曾经的夏日生活中,“赤膊”是一种常态。
广播电台的“气象预报”在当年弄堂生活中地位重要,在正常播报后要用缓慢的“记录速度”播报两遍。如今三言两语足矣,在那时就需十几分钟。父母亲听完早晨气象预报出门上班,晚间听完气象预报才关灯就寝。若明天有雨,他们手上会有一把沉甸甸的油布雨伞;听到“西伯利亚冷空气”来临,就连夜翻箱倒柜找几件御寒衣服;但获悉“明天最高温度摄氏35度”却无甚作为,因为无法作为。在屋矮逼仄中为一解汗流浃背的烦恼,恨不能刮层皮下来,赤膊就是必然的。所以在当年傍晚街头巷尾乘凉人群中,用“乌泱乌泱”形容那一片渗着汗水光亮的背脊,绝不为过。
而社会百态必有例外,邻家万伯伯总是穿一件有点汗湿的圆领汗衫,在乘凉人堆中不经意地讲点“基督山伯爵恩仇记”“红与黑”,熟悉的老邻居会悄悄“注释”:“老早圣约翰毕业的”。改革开放后,弄堂里有几家“落实政策”了,不久就穿衬衫打领带在电视新闻里侃侃而谈了,这时会有人打探“他老早就住在这里?”邻居就会炫耀:跟阿拉一道赤膊乘过凉的。
传承的“赤膊”氤氲而生了“赤膊文化”。譬如俚语“赤膊兄弟”,特指彼此交往的渊源,与是否真一起赤膊过没多大关系;若有人整个夏季上身不着寸缕,学济公模样摇着破扇子四处游逛、搭讪,就会被冠以“赤膊大仙”称号。当然也有人痛心疾呼:“赤膊有辱斯文”,但呼应者似乎不多。
当空调逐步进入千家万户后,“乘凉”逐渐消亡,“赤膊”也就“不上档次”了。这属于观念更新还是物质精神进步,当然可以讨论。但每年一入夏,连续几日高温天,前几天还是西装衬衣双肩包的白领,立马变身为圆领“老头衫”大裤衩子加“人字拖”的消夏哥们,看似离赤膊仅一步之遥,但断然不会逾越。
虽然看不到“赤膊”了,但大街上常见“光膀子”,且不分男女,有的胳膊上还有一条昂首吐芯的“青龙”,但从边上走过也不怎么害怕。多元包容了,纹身只是个人喜好不是离经叛道的标志了。
如今打开手机也能知晓即时气象,走进住宅小区,空调外挂机无处不在。所以在“最高温度35℃”的天,人们也会从容以待,若无连续数日最高温度40℃,或有人会“凡尔赛”:“这个夏天蛮凉快。”而广播电视虽然在各档节目前也都会播报一下天气,顺便调侃几句活跃气氛,但已如同阳春面上的“浇头”,不可没有,但也绝不会抢“风头”。
[上海]陈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