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年前的8月18日，17岁的我扛起枪，踏入了军营。那个年代阶级斗争严峻，我和同班同学王耿磊因“地主出身”，常被战友问是否“开后门”当兵，每次我都坚定地回答：“不是。”
我们的部队驻扎在曲阜，我是炮兵。新兵连集训时，团里的张干事作阶级斗争报告，多数内容已模糊，唯有谈“阶级烙印”时，他说：土改时分田地，黄世仁的儿子和杨白劳的女儿感受不一样，让我至今记得。
后来我分到六连，连队组织忆苦思甜教育，战友们坐在俱乐部小马扎上等待开始，连长张清泉却突然把我拽出去，到炮场站岗。我当时满心疑惑，事后才懂：连队里只有我是地主出身，他怕我在战友诉苦时尴尬。这份“把枪口抬高一寸”的温柔，我铭记了一辈子。
最初我在炮六班当三炮手，抬大架是最苦最累的活。那时我瘦小，体重只有90多斤，每次抬大架都要拼尽全力，脸涨得通红。指挥排长赵圻林很认可我，说我聪明伶俐，便向连长建议把我调到指挥排侦察班当计算员。自此，我从“扛炮”换成“算炮”，日子轻松了不少。
在侦察班，我和郭礼焕的关系最好。1962年冬训打靶，我们坐在炮车上，天还下着雪，他突然诗兴大发，朗诵起“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沁园春·雪》，震撼不已。郭礼焕热爱文艺，表演功底深厚，作为济南军区战士演出队代表，他曾受到叶剑英元帅接见，1966年第一期《中国戏剧》封面还刊登过他的艺术造型。
礼焕转业回南京后，在港务局当工会主席，我在中学当老师。我们往来更密，我家10平方米的蜗居里，常能见到他的身影。后来我结识作家浩然，跳槽到出版社当编辑，也是他“歪打正着”帮的忙。他讲义气，我们炮22团从军50周年纪念册《扛枪的日子》是我们两人合作的，我编辑，排版印刷由他负责；1991年南京战友大聚会，也全靠他组织安排。战友郑志强中风后，我们还多次结伴去探望，走后送了奠仪。2013年，他已身患疾病，仍约我去无锡看望老排长赵圻林、老参谋赵双庆和战友张福根。
我常觉得自己“命不好”，输在家庭出身，但“运很好”——在部队这座大熔炉里，遇到了太多像张连长、赵排长、郭礼焕这样提携我、关爱我的首长与战友，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如今，老连长张清泉走了，老战友郭礼焕、郑志强也走了，我时常深深怀念他们。健在的首长、战友们，都是80到90岁的老人了。祈愿大家都能保重身体，快乐过好每一天。
[南京]张昌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