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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田园纪事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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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在谐趣园的苇塘边辟了块菜地,本为浇水便利,后又起意浚塘养鱼,兼植菱藕、茭白。岂知鱼与菱藕难兼得。眼见菱盘浮出水面,却随风漂移,不久便踪影全无——原是鱼儿先啃净了水底的菱蔓,又将菱盘吃尽,空余采菱的小船,寂寥地系在岸边。藕怕更合鱼的口味,始终不见荷叶出水,唯近岸几株,因水位下降搁浅,侥幸存活。

  茭白栽在水线下寸许,鱼难近身。未料刚栽罢,河心的大白鹅便游弋而来,“嚓嚓”几口,嫩苗尽失。塘中的白鹅乃园主所养,鹅舍在对岸。它平日只在河心巡游,是我劳作倦怠时的一道风景。那日将暮,我冒雨呵斥白鹅,守护茭白。幸得园主体恤,遣人圈住了鹅。我心中歉疚,便想拉一道拦河网,既护茭白,又不夺鹅自由。费了无数工时,驾小船往河底扎竹竿。船随风移,使不上力,前竿刚插下,后竿又浮起。待天暖请人下水,才知新浚的河床是硬板底,竹竿根本扎不进。网未成,大白鹅亦再未回到池塘。那河心沉浮的、未连贯的拦河网,成了我心头未竟的执念。

  年底,园主杀了鹅,还赠我一只带回老家。更添恻隐的是,老家人也杀了一只。剩下那只,每日引颈悲鸣,呼唤同伴,那哀鸣,竟在我脑中凝成一个怪异的词:鹅生。鹅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这或是人喜它的缘由。据说鹅智如四五岁孩童,能看家护院,却也带来麻烦:养久了,便不忍食之。我并非素食者,亦认同人畜之间是自然法则的食物链,但这无妨我对生灵存一份善念。我畏亲手杀生,亦不愿目睹,总盼那些美好的生命免于屠刀。

  养鸡的老张曾在鸡舍逮到三只斑鸠。早春萧疏,鸟儿野外无食,才铤而走险。我顿想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鸟冬时啄我青菜,夏时窃我瓜果,我也曾张网驱鸟。老张执意将斑鸠送我,却之不恭。本想转赠住院好友的父亲,未成,索性在阳台放了。记得幼时尝过斑鸠肉炒咸菜,鲜美犹在舌尖。禅语“眼不见为净”,送走斑鸠,也是自我开脱。后来几度见斑鸠栖于阳台栏杆——居此十余年,从未有过。见友人晒鸟在阳台筑巢,颇羡慕。惜我家阳台内嵌,窗沿窄仄,难容筑巢。否则,放归之鸟返家安居,岂非佳话。

  夏日锄草,回头见刚锄过处,防鸡网缠住一条粗壮的菜花蛇。不知何处被我惊扰,仓皇间误入罗网。我唤老张。前年他们也曾炖过困在网里的大蛇。老张不要。再唤老陈,老陈说园里鼠多,留着捕鼠吧。老张欲解,奈何缠绕太深。有友言:“弄回家炖汤共享?”我未允。同行的孩子,如我儿时般见蛇欲打,亦被我止住。“随它去吧,”我说,“能否逃脱,看它造化。”

  种植之乐,全在自得其趣,然亦常令人焦头烂额。头两年,深埋地下的水花生悄然滋蔓,其害甚于一枝黄花。匍匐茎节节生根,形如烂草绳,一扯即断。残根断茎,沾水遇土即活,入地深达尺余。若有庄稼如此,真可坐享其成;若任其疯长,则寸草难生。经两载深挖捡拾,方算肃清。莎草、白茅、马唐、牛筋草、巴根草、狗尾草,雨季里长势不输水花生,稍一懈怠,便将先出之苗淹没。每逢此刻,我便想:若鸡鹅能作生态除草机多好!又想:能否给家禽植入智能芯片,令其只食杂草不伤稼禾?至于蛇虫百足、野鸟,则可用一种电磁波,如值守之人,驱其勿入人境。如此,一切就太美好了。

  [南京]孔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