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三楼，胡师傅住在一楼，胡师傅有一个竹篱围成的小院，喜欢养花种菜。春天，月季、玫瑰、蔷薇争着开；夏天，茄子、辣椒，西红柿，一个赶一个来。
胡师傅左耳不好，和他说话要贴近他的右耳：胡师傅，你养的花、种的菜，真好。
胡师傅哈哈哈笑着：打发时间，打发时间。
胡师傅已经退休10多年了，退休前当过车间副主任，会开推土机。胡师傅开推土机的技术绝对一流，推土机上的每一个主要零件，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当年，全工业局举办推土机技术比武，胡师傅得过第一。
胡师傅平时不爱多说，但遇到同频的人，他也会滔滔不绝。我刚搬来时，我们仅仅是点头之交，后来，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多，无话不谈。
我下班时，胡师傅经常会招呼我在竹篱旁的青石板上坐坐，我们会相互递递香烟。男人之间只要能频繁递烟，话语就会放松，就会产生信任，就会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的讲述。
胡师傅这个人不一般，他是苏州人，参加过抗美援朝，他说他们村里去了17个，走的时候敲锣打鼓，骑马戴花，回来的时候，只有4人。
胡师傅说他没能光荣在战场上，主要原因是他会开推土机。当年他也要求到最前沿，指导员狠狠瞪了他一眼：这里更需要你，你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美国鬼子轰炸后的弹坑填平，让运输队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他的同村战友也对他说：小胡，有我们上去就行了，你就留在这里，你会开推土机！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绣花的荷包交给他：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这个荷包交给我妈妈，让我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别等了。
胡师傅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都是当年战友的签名，签名中还有朝鲜文字。胡师傅说，他也不认识朝鲜文，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姓名，只知道曾经在一起战斗过。胡师傅说：这个小本上签过名的人，他后来几乎都没有见过。那时候的中国人硬啊，敢拼命，坚信我们一定会胜利。
转业后，胡师傅分配到工厂，一直到退休都开着一辆老式的推土机。
胡师傅从相册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他和两个黑人工人的合影。1971年，胡师傅去过坦桑尼亚，在那里修铁路，他依然开推土机，教会了好几个黑人徒弟。休息时，他教徒弟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徒弟教他坦桑尼亚语：“哈巴里”（你好），“夸赫里” （再见）。
胡师傅的左耳，就是在坦桑尼亚抢救黑人徒弟时聋的，当时炸药开山，黑人徒弟仍在爆炸区域。胡师傅飞奔着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护着徒弟。
“轰”的一声巨响， 一块飞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左耳，胡师傅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左耳完全失去听力。
我在胡师傅的楼上住了五年，后来买了新房搬了家。
搬家时胡师傅特别开心，把他小院里所有盛开的花朵都剪了下来，送给了我们，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非常温暖和感动。
因为搬得远，我再没去过胡师傅的竹篱小院。2010年的冬天，我听说胡师傅已经去世了，那一天我特别伤感，想到胡师傅和我的交往，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2025年7月27日，是抗美援朝胜利纪念日，我又想起了胡师傅——一个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的老兵。
[南京]张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