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重要历史节点，江苏文坛迎来抗战题材创作的丰收季。近日相继出版的三部重量级抗战文学作品《补天裂》《桃花坞》《铁语》，展现出江苏作家对抗战历史的深层思考与创新表达。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江苏抗战文学出新篇
江苏作家张新科历时八年创作的长篇小说《铁语》近日首发，这部作品以韩国临时政府领导人金九在华抗日活动为原型，讲述了韩国志士与中国百姓并肩抗战的感人故事。张新科在分享创作历程时透露，为完成这部作品，他曾四赴韩国实地考察，走访首尔、釜山、光州等地，拜谒义士纪念馆；在国内更是沿着金九当年的行走路线，实地考察了上海、嘉兴、南京、重庆、镇江等十余座城市，力求在“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下还原历史。
苏州大学王尧教授的长篇新作《桃花坞》在《人民文学》2025年第7期头条刊发。小说以苏州知识分子方后乐的成长历程为主线，通过方家三代人在抗战烽火中的人生选择，展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成长史。王尧表示，创作灵感源于家族记忆：日本鬼子的飞机从小镇上空飞过时，他的奶奶带着幼小的独子躲在桌子底下。“那个小孩就是我的爸爸。奶奶和爸爸都对我说过这一细节，我一直想象他们在桌子底下的状态……”这是留在三代人记忆里的战争创伤，成为他创作《桃花坞》的缘起。作品特别描写了方后乐在西南联大求学期间，与朱自清、闻一多等师长的交往。民国时期的这些大师，是王尧近年来散文创作的重心。将虚构人物与历史真实巧妙融合，可以说信手拈来。“我在想象和虚构中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方后乐、黄青梅与他们在西南联大的故事，是我依据当年的历史‘场景’想象和虚构的，这是大历史中的小细节。”而这也为这部书增添了不少迷人之处。
88岁高龄的著名作家庞瑞垠推出长篇力作《补天裂》，首次全景式呈现南京各阶层民众的抗日斗争。与以往着重描写南京大屠杀苦难的作品不同，这部小说聚焦南京人民的奋起抗争，塑造了包括地下党员、资本家、教授、舞女、妓女、村民等在内的抗日群像。庞瑞垠说：“我要纠正人们认为南京人没有反抗的误解，事实上从城区到郊区，南京人一直在进行各种形式的斗争。”为写这部作品，他查阅了大量档案资料，并采访了数十位历史亲历者。
这三部作品各具特色：《铁语》展现了江苏抗战文学的国际视野；《桃花坞》深入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补天裂》则填补了南京民间抗战书写的空白。它们以不同的书写方式，共同构建江苏作家对抗战史的多元诠释。
江苏是抗战文学的重镇
江苏在中国抗战文学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江苏就涌现出一批重要的抗战文学作品和作家，为中国的抗战文学奠定了坚实基础。
著名作家丘东平是抗战文学的重要先驱。他的《茅山下》等作品书写“当下”，生动刻画了新四军战士的形象。作家庞瑞垠回忆道：“丘东平是我国无产阶级军事文学第一人，他的《茅山下》非常有名。”为纪念这位文学先驱，庞瑞垠曾创作《东平之死》，还原了丘东平带领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部分师生从盐城撤退至建湖北秦庄遭遇的一场战斗以及他的指挥和牺牲。
客居南京的张恨水创作了《虎贲万岁》，如实记录了国民党军57师在常德保卫战中的英勇事迹。张恨水在自序中写道：“我愿意这书借着57师烈士的英灵，流传下去，不再让下一代及后代人稍有不良的印象。”这种客观记录各方抗战事迹的创作态度，至今仍具启示意义。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江苏抗战文学的研究也取得重要突破。南京大学张光芒教授团队在编纂《江苏新文学史》时，系统发掘整理了新四军根据地文学，使70多位被遗忘的作家及其作品重见天日。张光芒表示：“这些发现极大丰富了我们对江苏抗战文学的认识，也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提供了新视角。”
从丘东平的血色浪漫到张恨水的战地纪实，从庞瑞垠的秦淮三部曲到今天的新作迭出，江苏抗战文学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江苏抗战文学的嬗变
八十年来，江苏抗战文学在题材内容、表现手法、精神内涵等方面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创新轨迹。
早期的抗战文学多聚焦于正面战场或敌后根据地的英雄事迹，而新时期江苏抗战文学则大大拓展了表现领域：《铁语》首次系统书写中韩联合抗战的历史；《补天裂》全面呈现南京各阶层民众的抵抗运动；《桃花坞》则深入探讨知识分子在抗战中的精神历程。庞瑞垠说：“《补天裂》关注的是全民抗战，工农商学兵各个阶层的人们奋起反抗、舍身取义。如果说有何不同，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在表现手法上，当代江苏作家更加注重历史细节的真实还原。王尧在《桃花坞》中精确再现了苏州的街巷风貌和市井生活，如“天赐庄、娄门、阊门、明月湾、山塘街”等地名的运用，喝绿豆汤、听昆曲、吃鸡汤小馄饨等生活细节的描写。庞瑞垠在《补天裂》中刻意运用大量南京方言，并详细描写门西丝织业的传统工艺，增强了作品的历史真实感。
精神内涵上，新时期江苏抗战文学则展现出更加开阔的视野。《补天裂》塑造了日本反战人士西尾和夫的形象，体现了对战争复杂性的思考；《桃花坞》则通过方后乐与黄青梅的爱情故事，探讨了战争环境下的人性抉择。而对于《铁语》，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汪政认为，它属于国家叙事、跨国叙事、人类叙事乃至人类文明叙事的范畴，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的一次生动诠释。
从《茅山下》到《补天裂》，从《虎贲万岁》到《桃花坞》《铁语》，江苏抗战文学走过了八十年的发展历程。这一历程既是对抗战历史的认识不断深化的过程，也是文学自身不断创新突破的过程。江苏作家正以更开阔的视野、更丰富的手法、更深邃的思考，继续书写着抗战这一永恒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