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滕家庆
同学聚会后，晓舟邀我们一起去看她在扬州的新家。
晓舟家里挂着两幅照片，一幅黑白，《瘦西湖之船娘与游客》，照片里的船娘，素颜、短袖白衬衫、黑长裤，撑着长竹篙。照片来源：1925年《上海画报》；另一幅彩照，背景花红柳绿，船娘水绿色衣裙修身，身披霞光，侧身摇橹未现全部面容。落款时间：2025年。我一看就晓得侧身摇橹的正是晓舟。两个船娘相隔100年。
晓舟不是扬州人，出生在船上。晓舟爸爸告诉我，船舱里传出“呱——”的一声啼哭时，远处村子里的公鸡正在报晓。
兴化水乡，跑水路的人家以船为家，以水为世界。妈妈用一根绳子拴在晓舟腰间，晓舟坐在船头看爸爸撑船摇橹，看河边的芦苇一排排地向后退，还叽叽咕咕地和水说话。三四岁时，晓舟长了能耐，一天，自己解开绳子，站在了船头。一个浪头打来，晓舟站立不稳掉进了水里。爸爸大惊，一个猛子跟了下去。水里的晓舟居然像鱼儿一样摇头摆尾地游了起来。晓舟天生水性好，在水里游得比在路上走得快，十岁出头就能给爸爸搭上一把手了。
世上三件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船居首。爸爸铁了心，决不能让晓舟女承父业。到了上初中的时候，他把晓舟送到扬州东边北三圩的外婆家。晓舟插到了沙头中学我的班上。
晓舟离开了船，没有了精气神。在学校里，很少说话，基本不和同学交往，上课也不乐意回答问题。第一次上班会课，我让晓舟做自我介绍，晓舟站在讲台前面捻着衣角不出声。我提示：“讲船。”晓舟才开口说了两句话：“我家在船上。我会撑船摇橹。”
那年，我们班级春游扬州瘦西湖，我特意安排了“采访瘦西湖船娘”的环节。
瘦西湖船娘班班长给同学们介绍：“改革开放后，瘦西湖招聘的第一批船娘是几个会划船、会游泳的兴化姑娘。”晓舟听得入了神，从后面挤到了船娘班长的面前，插上了嘴：“我就是兴化人，我会撑船摇橹。” 船娘班长盯着晓舟：“真的？”晓舟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浅水窄道用篙撑，深水远路摇橹行。”接着还说出了“下压船篙杆，双脚用力蹬；握橹柄，扶橹绳，水平绕‘8’船行稳”那样的行话。同学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船娘班长连声叫“好”，继续说：“现在我们扬州瘦西湖船娘8成以上是大学生。我们不仅人人‘五会’，会摇船、会游泳、会唱曲、会讲解、会导游，我们还有一口好英语。来瘦西湖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
那次以后，晓舟满血复活，嘴里话多了，眼里放光了。上英语课，我讲形容词的最高级，要学生造句，晓舟抢着用英语回答：瘦西湖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高考，晓舟选了扬州大学旅游学院旅游管理专业的英语方向。毕业后参加应聘，如愿以偿当上了扬州瘦西湖船娘。
工作不久，晓舟告诉我，她参加了船娘技能竞赛，已经准确掌握了35分钟行驶1公里的“旅游速度”，平稳穿过了五亭桥下窄窄的桥孔，到达目的地时，放在船头和船尾的两只装满水的小碗滴水未溢。而且，她还用英语演唱了《扬州小调》。
这回，我们来到了晓舟的家里，晓舟高兴，又给我们讲了个故事。前一段时间，有一个洋小伙子坐船游瘦西湖，一上船就盯着船娘不眨眼。接下来几天，小伙子每天坐船游，天天送玫瑰。船娘婉拒。那天，小伙子又来了，抱着一捧花，一边沿湖追船，一边高喊“I love you”， 那情形被游客拍了下来，起名《洋人追船娘，没能追得上》发到了网上。网友给洋小伙子支招：先学撑船摇橹。
我问：“那个船娘可叫晓舟？”晓舟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