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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撬海蛎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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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潮水退去,礁石便显出了它嶙峋的骨骼。那些黑褐色的、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嵌满了灰白色的凸起,像是大海不经意间遗落的珍珠,又像是礁石本身长出的鳞甲,这便是海蛎子。

  撬海蛎的人总是来得极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们便已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海滩上。有的提着竹篮,有的背着布袋,手里都握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他们蹲在礁石间,像一群觅食的海鸟,专注而沉默。

  潮水退去的时间有限,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工具是撬海蛎人的第二双手。有人用锥子,那锥尖细长,闪着冷光。手腕轻轻一转,锥尖便寻到了蛎壳的缝隙,稍一用力,壳便张开了。有人偏爱小斧头,斧刃薄而锋利,在蛎壳上一敲,便见分晓。还有些老手,竟能用指甲掐住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稍一用力,蛎壳便屈服了。无论用什么工具,他们都屏住气,眼神专注,仿佛在与海蛎进行一场沉默的谈判。锥凿起落间,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潮声里起伏,像是在和海浪对歌。

  我第一次见撬海蛎,还是在三十多年前,是外婆带我去的。她总说,海蛎是大海撒在礁石上的珍珠,只是裹着倔强的壳。外婆有一把特殊的工具——带着木柄的小锤子,小巧而灵活。锤头一面平,一面略尖,用得久了,木柄已被磨得发亮,锤头也闪着温润的光泽。

  “紧跟着我。”外婆一边嘱咐,一边用锐利如鹰的目光在礁石上搜寻。她总能在层层叠叠的蛎壳中找到最饱满的那一个。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看这道缝。”外婆用锤尖抵住蛎壳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手腕轻转,锤头与蛎壳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再稍用力一撬,“咔”的脆响突然炸开,仿佛海蛎终于松了口,坚硬的外壳向两侧张开,露出里面莹白的肉。那肉裹着一汪清水,在晨光里颤巍巍的。

  我看得入迷,觉得这活计轻松得很,便跃跃欲试。终于争取到机会,攥紧外婆的小锤子,看向满礁石的海蛎壳,却无从下手。那些灰白色的凸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看似相同,却又各有不同。我犹豫着,不知该向哪个下手。

  外婆笑了。在她的指挥下,我瞄准了一个看似“好拿捏”的海蛎。锤尖抵住缝隙,手腕用力——锤尖滑开了。再试,蛎壳纹丝不动。第三次用力,“啪”的一声,半块蛎壳崩飞了,肉却碎在了壳里。我懊恼地皱眉,外婆却只是温和地说:“力道要适中,太轻撬不开,太重会伤肉。”

  外婆的竹篮渐渐沉了,蛎肉在里面堆叠着,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一篮凝固的月光。

  潮水开始回涨了。远处的浪花渐渐逼近,浪尖舔着礁石的底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催促我们离开。外婆把最后几只海蛎装进篮里。远处,还有很多海蛎,每只海蛎都在等:等潮水来,等阳光晒,也等那个发现它的人,敲开壳,让鲜味见天日。

  如今,外婆已离世多年,那片礁石也早已被开发成了旅游区,不再允许撬海蛎了。海蛎依旧附着在远方的礁石上,潮起潮落,它们开合呼吸,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而撬海蛎这门手艺,也随着老一辈的离去而渐渐稀少,成为海边往事中的一个剪影。

  但我知道,在某个退潮的清晨,在某个尚未被开发的礁石滩上,或许还有人在重复着这古老的动作。锥子或斧头起落间,海蛎壳张开的脆响依旧会混在潮声中,像是一首永不完结的海之歌。

  [连云港]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