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就寝，大弟忽然发来一段视频，标题为“1995年的上海路菜场”。点开视频的刹那，我几乎屏住了呼吸——画面中那位腰板挺直，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前面的长者，正是我的父亲。
视频制作者刘建军是江苏卫视的导演，他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1995年时还在上小学。那些珍贵的老照片，大多来自他的忘年交高林胜先生。这位资深的报社摄影记者，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用镜头记录了近五万张南京城的容颜。父亲那张在菜场被偶然捕捉的影像，就这样穿越时光，重新照亮了我们的记忆。
1995年，父亲住在宁海路203号大弟弟家。母亲两年前猝然离世，我们兄妹4人轮流照顾父亲，期盼他早日走出悲伤。白天家中无人，父亲总爱出门走走。上海路菜场是他常去的地方，每每此时他会想起和妈妈一同逛菜场的情景。
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宁海路不过几百米长，却留下了父亲大半生的足迹。南端不远处的龙蟠里是他的出生地，北端宁海中学的前身是他的母校江宁师范，我们兄弟和我女儿就读的南京师范学院也在宁海路上。
父亲1925年出生在龙蟠里一个贫寒之家。爷爷在科巷卖肉，奶奶在家旁边的学校门口摆小煤炉给学生热饭。勉强读到初二就辍学的父亲，抗战胜利后借了别人的初中毕业证考上江宁师范，终于圆了教师梦。在苏北插队时，我常听他的学生追忆往昔。而他对我们兄妹的教育，更是润物无声。记得1995年我患病住院，父亲每天从大弟家步行来探望，那句“要相信自己的身体素质”，成了我往后人生的底气。
大地回春、冰河初开的1978年，我们兄弟三人同时考上南京师范学院。远在苏北的我们赶不及报到，父亲揣着三张录取通知书替我们办理手续，被误认为“单位集体报名”。南师毕业后，我们兄弟都投身教育。如今，我们虽已解甲归田，但多个子女又接过教鞭。父亲播下的种子，已然长成森林。
今年恰逢父亲逝世二十周年，也是老人家的百年诞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安排——素不相识的记者将父亲置于画面中央；拍摄地点又恰是在与他一生紧密相连的宁海路旁。高林胜先生按下快门的瞬间，刘建军制作视频的当下，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普通老人背后的故事。但正是这种无心的记录，让平凡的生命得以在时光中永恒。
宁海路上，梧桐树下，父亲的光影渐行渐远，但他留下的印记，永远清晰。
[南京]周世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