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日头白亮亮地悬着,晒得石板路滚烫。树叶子纹丝不动,绿得发蔫,蝉鸣也有气无力,一声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人坐在屋里,汗贴着脊背往下爬。父亲搁下饭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走,去塘边透透气,那地方有活风。”
活风?这黏稠的空气里,风都成了死物,塘边又能如何?心里疑着,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荷塘果然换了天地。水面被日头晒着,浮着一层细碎的亮光,晃得人眼花。可塘上的空气,却仿佛被水浸过一遍,吸进肺里,喉间那火烧火燎的干涩顿时缓了三分。塘上最醒目的,是那层层叠叠擎起的荷叶,大的如磨盘,小的似碗碟,挨挨挤挤铺满了水面。阳光落在叶面上,那绿便深一分浅一分地漾开。
风,终于有了。起初只是水面上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几乎看不真切。接着,那风贴着水面滑行而来,悄然触到了荷叶的边沿。荷叶宽大的叶面轻轻一颤,边缘那些微微向上卷起的弧度,仿佛无数只摊开又略略收拢的绿色手掌,稳稳地接住了这缕游荡的清风。
风被兜住了。在那微微卷曲的“小布兜”里打了个旋儿,停驻片刻。
奇妙的是,那风在叶心窝了一会儿,再被释放出来时,竟变了一番模样。它掠过水面,裹挟了充足的水汽,变得沉甸甸、凉沁沁的。
这带着水汽的风拂过我的脸颊,皮肤上立刻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汗毛也仿佛服帖了。杨万里写“荷风送香气”,此刻只觉这荷风送来的,是实实在在、兜头兜脸的清凉,比香气更解燃眉之急。
塘边的风一阵接着一阵,不大,却连绵不绝。每一缕风来,都先被那些微微卷边的荷叶稳稳兜住,在叶心与水汽间缠绵片刻,然后才被悠悠地推送出去,化作一阵阵带着荷塘水润气息的凉风,四下弥散。
我蹲在水边,学着父亲的样子,伸手撩水。指尖触到水面,凉意顺着手臂蜿蜒。近处的一张荷叶,风过时,它稳稳地托住风,叶心微微起伏,边缘卷起弧度,像是忠实地守护着到来的那捧风——原来,风,竟也可以这样被妥帖地兜住、存下,再慷慨地赠予汗流浃背的世人。
[江西]李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