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读到《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总要将正文前的交代部分念一遍:“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苏轼苏辙兄弟情深,表述以“佳话”二字,实在太浅。那一轮明月,一地清辉,千年万载地粼粼着,那个叫子由的弟弟,在月色里不朽。
我家弟弟小我三岁,读书资质平凡,初中毕业,未能考学成功,便去浙江宁海打工,所得甚少。到了结婚年龄,自身条件不好,心理压力颇大,受骗较多。多重压力之下,弟弟骨瘦如柴。母亲为其张罗对象,女方一见,怀疑弟弟有病,皆以辞推脱。母亲遂下定决心,让弟弟回来,好就近照顾他。
那也是一个月夜,我已睡下,忽闻铁门上有怯怯的叩击声。披衣而出,推门,弟弟站在月色之中,拖着行李,背着一个铁锅。他把铁锅递给我,说,这是厂里发的不粘锅,据说烧菜很好。他怕磕坏它,背了一路,从火车站一直走到我家,走了十来里路。
母亲的努力终有成效,弟弟结婚生子,在一家村办企业里上班。厂子离家几十步路,近,早中晚上下班,恰好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方便。但在世俗的评判里,他是个失败者,估计他也如此自判。他想证明自己,但他已四十,身处乡下,知识结构早已过时,能如何翻盘?除非暴富。在速富的渴求下,他经常在不靠谱的投资中大败而归,成了被齐根割掉的韭菜。
然这么多年,我们兄弟情深。这么多年,他替我照顾着父母,无怨无悔。我理解他的苦闷,理解他看似幼稚的孤注一掷的无奈。我希望命运能给他机会,或能让他早点清醒,做一个安宁的幸福者。
我永远记得那个露珠闪烁的早上,我们一起去放牛。他忽然大叫:“你看,许多耳朵!”那时候,我十岁,他七岁,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木耳。山麓的一棵枯树上,竖着成百上千只耳朵,嫩黑带红的耳朵,仿佛在倾听着风中的寓言或歌声。
“它们在听风,听鸟叫,还是听涧滩水响?”
那时候我已知道“拟人”这样的修辞手法。我惊讶地看着他,那一刻,我认为我的弟弟,将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那天,我们凭着本能,认定这是可以吃的食物。我们摘了很多。那么清美的木耳,那么诗意的听风者,是弟弟带给我的。每次看到他,想起他,我都会想起那个露光闪闪的早上,都会叹息,都会心中一痛。
[安徽]古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