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后,特别是八十岁后回眸往事,发现好几次因与错别字邂逅相逢,竟让我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平添了不少斑斓色彩,品尝到现实生活的五味杂陈。
解放初期的故乡县立初级中学,是全县的最高学府, 1953年暑期,我有幸被录取了,一时成为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新闻。教我们初一语文的是田荫春先生,他布置我们写的第一篇作文是:《我可爱的家乡》。两天后作文评讲,田先生选了5篇作文重点评述,我写的作文名列其中。记得我在作文中写一位喜欢帮助别人做好事的可爱的老实农民,他明明是帮助人,却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愿别人知道,我形容他“鬼鬼祟祟”。当时我不会读和写“祟”字,平时读、写都是“鬼鬼崇崇”。田先生在这段文字的上面,用红墨水划了一个惊叹号,这该是表扬之意;但紧接着又是竖写的一行字:“出示,音碎”。我想,“出示”应是“提示、提醒”之意了?既表扬我,又提醒我“音碎”,究竟何意呢?正在我左思右想狐疑不定时,田先生点名让我站起来朗读自己的作文,读到写农民那一段,我又照样读“鬼鬼崇崇”,田先生立刻示意“停”,和颜悦色对我说:“你读错了,应是‘鬼鬼祟祟’,音同‘碎’,我已特地在你的作文本上写了提示,你要记住了。”我这才明白。田先生说后,同学们也听明白了,全班哄堂大笑,我则是红着脸坐下,多年读错写错的“鬼鬼祟祟”被纠正了,却也是刻骨铭心,一辈子不会忘记了。
比起这错读“祟”字,读错“岚”字的又一当年场景,更是让我每想起,心头都会涌起无地自容的羞愧。那一年,我在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二年级读书,讲授《外国文学》的是江树峰先生,他是扬州著名诗人。因听课的学生多,《外国文学》课都是在可坐200人左右的梯形大教室举行。有一次,江先生讲课结束,我随着同学们往外走,走到江先生讲台前,我一眼见到讲台下有一本别人遗留下来的笔记本,封面写有“李岚”姓名。我随口大声喊起来:“ 谁是李风?笔记本丢下了!”江先生听到了,看了一眼,微笑着对我说:“同学啊,这不是‘风’,应读‘岚’。”纠正了后,他意犹未尽,又谆谆教导我:“岚,山林中之雾气也。唐朝诗人王维在《送别方尊师归嵩》一诗中写: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就是这个岚字……”我既因意外得到江先生的及时教导而感动,却更因当众高声将“岚”错读成“风”而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
我国汉字是世界上迄今为止连续使用时间最长的文字,究竟有多少个?至今没有准确的数字。通行的说法,大约有十万个,其中现代汉语常用的汉字约3500个。这么多的汉字和常用字,即便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著作等身的大作家,也会有不识的字,也会有与常人一样的读错、写错字的时候。我因经历过错读“祟”“岚”这两个字的特别经历,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由此也常常下意识地注意名人学者不识的字。印象特别难忘的是“淖”字。汪曾祺写过一篇名为《大淖记事》的经典小说,多少年来,高邮人都是将“大淖”错读错写成“大脑”,只有汪曾祺小时候就想:“这和人的大脑有什么关系呢?”他请教过长辈、老师都不得要领,仍继续查资料、请教人,连自己被补划成右派发塞外劳动锻炼、依旧不忘这个“淖”字。直至亲眼发现张家口坝上把一大片水称为“淖”,这才明白高邮人说了写了多少年的“大脑”应为大淖!身处逆境的汪曾祺因此欣喜不已,新时期复出文坛后,他写出《大淖记事》,他说:我很久以前就想写大淖这地方的事,如果写成‘大脑’,在感情上是很不舒服的,所以一直想写大淖而不写,也一直到了弄清“大脑”的正确写法,这才终于某一天激情忽至,一气呵成写出《大淖记事》。
汪曾祺还曾告诉我,曹禺先生也不认识“淖”字。他得知汪曾祺以六十岁高龄于新时文坛复出后佳作连连,十分高兴。中国作协为众多获奖作者授奖,曹禺先生特地兴致勃勃地赶到现场向汪曾祺表示祝贺,见面第一句话就对汪曾祺说:“你小说题目中那个‘淖’字,我是查了字典才认识……”
南荡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