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滕家庆
乡里决定挖一条河。按照规划要求,河挖成后,原先七零八落的村里人家,谁家要翻建新屋,就统一沿河而建,计划十年左右建成一个大庄台,然后再配套活动场所,美化环境。
村里人很难离开祖上的宅基地。梅姨家带了头,才有几户人家跟了过来。梅姨的先生在村里的小学里做老师,家里大事,先生做主。沿河渐渐聚成一个小庄子。小庄子最终没能成为大庄台,是因为乡里领导换了,原先的规划没有能执行到底。
小庄子的几户人家门前都有一块空地,梅姨在空地边栽了一棵小槐树,还挖了一口井。按理说,靠近河边,用水方便,不用再挖井。梅姨的先生考究,说:“井水比河水干净卫生,还冬暖不冻手,夏凉去暑气。”
门前的空地无遮挡,有风都会小聚到空地上。头二十年过去了,梅姨栽的那棵小槐树已经长成了大槐树,浓密的树叶把空地上优哉游哉的风摇曳得婆娑生姿。
梅姨的先生躺在老槐树树阴下的一张竹藤椅上,捧着《陶渊明诗集》,一边吟读,一边和梅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梅姨说:“风从稻田里来,吹着人舒服。”梅姨先生说:“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梅姨说:“姑娘来信了,暑假回来过。”梅姨先生说:“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梅姨又在旁边放两张大凳搁上凉床面,用着晚上乘凉。凉床面是篾竹编制的,用久了,光亮而赤沉。梅姨还在上风炆上一堆稻草壳,吃晚饭乘凉时就没有小虫蚊子敢来骚扰了。
门前的空地也不是都空着。到了春秋季,几户人家就在空地上长青菜萝卜、瓜瓠茄子。怕鸡吃菜,各家用篱笆把菜地围了起来。你家我家隔条篱笆。梅姨和隔壁的马大婶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隔着篱笆搭话。梅姨说:“明天赶集一起去,顺带点花花草草回来,长到空地里。”马大婶说:“买栀子花,香。”梅姨从自己的碗里夹一筷蒸小公鸡,伸过篱笆,送到马大婶碗里,马大婶夹一筷炒苋菜,送过来,放在梅姨碗头。吃着说着,第二天一起赶集的事就商量定了。
马大婶的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赚了钱,回来砌了一个门楼子,把门前的空地用围墙圈了起来,门前的空地成了自家的院子。前几年,儿子又在围墙上用铝合金窗子把整个院子连同顶空都密封了起来,院子成了一个大的阳光房。远远地看,马大婶家的房子很气派。马大婶的儿子见人就掏烟,脸上很有光彩。
从前夏天,马大婶家不用空调,现在房间里空调根本不能停。院子大,空调带不动,里面热得停不住人。梅姨到马大婶家串门,回来告诉先生:“不能封,封了家里就像大蒸笼。”先生说:“肯定的。”
庄上人,一家看一家,人家有的我家就要有,不管它有用没有用,也不管自己需要不需要、有了舒服不舒服。只要有人带了头,跟风容易,不跟难。尽管梅姨喊“不能封”,没过多长时间,小庄子上每户人家还是和马大婶家一样,一刷水地封了起来。只有梅姨家没有封,马大婶问为啥,梅姨先生笑笑:“留着空地,有风来。”
暑假,梅姨的女儿从北京回来了,拍了一个小视频,起名《我家》。画面里,微风轻拂。远处,稻田绿波;近处,“人”字头平房前的空地,大槐树,水井;特写,梅姨水井旁淘米洗菜,脚边几只小鸡。梅姨先生树下看书,嘴里叽叽咕咕。视频在网上一发,秒赞无数,“哇”声一片。也有人问:“A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