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薜荔的地方总显幽深，像藏着许多秘密。
薜荔是从岁月深处爬来的古老藤蔓。你若对它感到陌生，可去鲁迅先生的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重寻印记：“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这里的木莲，就是薜荔。
少时，我读鲁迅的这篇散文，对于其中的何首乌、木莲、覆盆子等深感兴趣，很想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北方貌似没有这些植物。
多年后，我来到杭州，租住在一幢旧楼房的一楼。这套房带有一个小院，院内是房东种植的爬藤植物。它们蓊蓊郁郁地，阴翳了我半边窗。我问房东太太那是什么。她答，何首乌啊。我很是惊喜，不想就这样遇见了鲁迅笔下那些曾令我痴迷的植物。何首乌在此，那么木莲们呢？查阅资料，得知木莲即薜荔。而且，它们也一直在文学作品中攀爬。
屈原在《九歌·山鬼》中写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身披薜荔腰束女萝，这塑造的是山鬼之形象。
《红楼梦》中，秋爽斋里起诗社，大家一起咏白海棠，其中史湘云写道：“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这里的萝薜，指的即是女萝和薜荔。
据鲁迅先生所述，薜荔喜攀在墙上，于是，常留意墙。墙上有爬墙虎，有凌霄……薜荔在哪儿呢？有天，我们在龙井村游逛。待走过一处石头墙时，意识到上有碧绿的攀爬植物，心中一动，忙用手机上的识花软件去识别，它告诉我，这是薜荔！我顿时一阵激动。
对于植物，往往是你一旦认识了它，它就会从你眼前的世界里兀现出来，渐渐你会发现，周围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它的身影。
在苕溪溪畔，我看到那些高大的古樟树上，即缠绕着薜荔，枝桠间有青果，像小莲蓬。西湖边的北山街上，也有很多薜荔，如庐处最多，满墙皆是，它们使得这幢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越发幽深。此外，我寓所附近一小区的围墙上，也爬满了薜荔，而且墙根上还长有许多覆盆子，像极了百草园的围墙……
作为一种多年生的攀爬植物，薜荔喜欢古老的事物，如古树、古桥、古墙、老房子等。薜荔像是生有嗅觉，它能嗅出古老气息之所在，然后在此安家，建立自己的王国。古老，表明此地少有惊扰，安稳。可见，薜荔是一种聪明的、喜欢安稳的植物。
百草园里的薜荔，周作人也有写到过：“木莲藤缠绕上树，长得很高，结莲房似的果实，可以用井水揉搓，做成凉粉一类的东西，叫做木莲豆腐。”
这种木莲豆腐，以前在江南会有阿公阿婆做来拿到街上叫卖，现在很少见了。但也还有，我曾在绍兴的安昌古镇和上饶的篁岭见到并买来吃过。此外，杭州的菜市或超市中常有木莲冰爽售卖。
木莲豆腐的制作过程，我尝试过，有点儿麻烦。具体为：待薜荔的雌果长熟时，采下来放一放，用勺将里面的籽状瘦果挖出，曝晒半天。然后用纱布包起来，放入凉白开中搓揉，最后掺些藕粉作凝合剂，冷却即成。木莲豆腐本身是没什么味道的，只是爽滑，想要凉甜的效果，还需加些薄荷水和糖。
这些野生的薜荔，看似渺小且无太大用途，但跟着它们的脚步，我却有种慢慢往江南深处走的感觉，它们像是大地上无人注意的细微根须。
[浙江]桑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