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杨志艳
人世间竟有这样一个贼,它不窃财帛,不盗珍玩,专爱窥伺人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幸福,得手后便悄然遁去。
这贼名曰“比较”。
小时候,和小伙伴们玩水枪大战,直至太阳公公下山。回到家免不了受妈妈的一顿数落:贪图玩耍,不思上进,拿邻居家的学霸孩子跟我作比。每当她有心或无意间夸赞别人家的孩子,我总是低着头,数着脚下的地砖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仿佛缠绕着我可怜的自尊心。渐渐地我在别人家孩子面前有些自惭形秽,但又受不了家长的殷切希望,只剩下兀自用功这条路可走。我变得勤奋好学,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童年的那点天真欢喜似溪流般无声地渗漏到地下,它悄无声息地被“比较”这个黑洞吞噬得干干净净。
小时候比考试成绩,成人后比工作,中年后还要比谁更有权势。“比较”编织一张细密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头。
大学同学考上研究生,称赞之声不绝于耳,然后,反睹自身,夜不能寐地复盘,追问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出了社会,为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打拼,但在某个深夜,无意间在朋友圈发现昔日同学手戴一枚硕大的“鸽子蛋”,携同亲戚家人到境外喜度蜜月,轻轻地为对方点一个赞,然后再次端详镜中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内心泛起难言的酸楚。
参加工作好多年,一直兢兢业业,那个平日里口口声声喊自己师傅的小姑娘,在某个时间节点一跃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为了彰显权威,她一改往日的谦逊,对自己直呼其名,为了测试个人的服从性,来客命你端茶递水,工作中也是颐指气使,跟以前的她判若两人。这时那个万念俱灰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活得真失败。此刻那个“输”字如鲠在喉,卡得令人无法喘息。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为了维持睁眼即来的生活账单,只能任指甲掐进掌心,把苦涩抛到脑后。
然而后来,我在老年大学里看到了另一番景象。那些老翁老妪,已然卸下了往昔的荣辱得失,彼此之间只剩下了琴棋书画以及家长里短的闲谈。楚河汉界早已模糊不清,他们却仍下得津津有味;卸下头衔与称谓,老年人的话里话外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翩翩起舞时不再比较谁跳得好,谁跳得孬,不用为身材焦虑。室外的阳光倾洒在他们细密的皱纹里,此时此刻他们的脸上绽放着如花的笑颜。
原来一旦放下了那柄丈量得失的尺,幸福便重新回归心田,像旧居壁上的常青藤,在春风吹又生中长出了新绿。
生命并不是一场无休止的竞逐。在悠悠岁月里见识过有的人脚踏实地,“绿树常青”,也目睹过“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更多的人是在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人间烟火里,过着平淡的日子。
生活不是朋友圈里的表演秀,更不是橱窗里的展示品,所以用不着像实验室里的天平秤一样,天天掂量着孰轻孰重的砝码,让幸福在比较中败下阵来。
月光洒在斑驳的老墙上,像是铺了一地幸福的碎银。不再执着于追赶别人的脚步,慢慢学会欣赏自己走过的路。那些跌跌撞撞的成长,那些不完美的瞬间,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