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成荫,蝉鸣四起,夏天的味道越来越浓。每天晚饭后,我依然坚持散步,在街头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一坐。望着头顶的树叶,我时常会想起风,想起那些等风的日子。
那时,在村口的树阴里,以及一些人家的门楼下,经常会坐着一些人。他们表面上在话桑麻、在下象棋、在缝缝补补……心里,却是在等风,等风来与他们相遇,或者相拥。风不来时,他们会摇动蒲扇,掀动空气制造一小缕的风。
夏风是最能治愈人的事物,它能驱走燥热,带走忧愁,给心以安慰。
风如一只只透明的鸟,拖着长长的翅膀与尾翼在村道与巷陌中穿梭。当它掠过我们身旁时,你会感到它们的身体是低温的,羽毛是顺滑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也喜欢坐在风常经的路旁,看它摇动一朵花,拨动一枚叶。
相对于一天中各个时段的风,清晨的风最为舒爽。或许是在月光中沐浴了一晚的缘故,它拥有令人舒适的低温,同时它又是充满活力的、轻灵的。这时,人们常会更早地起床,在风的陪伴下走向田野,去拾掇那些玉米地、豆子田。
玉米那阔而长的叶子晃来晃去,恍若上面坐着一股风,在漾啊漾,一地的玉米叶漾成了一片海。而人,就是那海上的船,打捞着直到秋天才会成熟的庄稼。
有天清晨,风不知哪里去了,树叶、玉米叶、大豆叶等都一动不动。然而,地头上一棵草的一枚叶子,却在有节奏地翻动着,像有个隐形人在暗中拨弄它。谁在拨弄它呢,恐怕只有风。风游荡了一个早晨,收拢翅膀,歇在了草叶间。
母亲从田里回来后,就又开始忙着做午饭了。经过一番烟熏火燎后,饭做好了,衣裳却也被汗水浸透了。她来到院子里,一边用井水擦洗着,一边打量着树叶,说道:“只见树叶动,不见一丝风。”
虽然如此,我们依然喜欢端了饭在树下吃,万一哪股打盹的风不小心跌下来,我们就好凉快一下。有时,也会有一些小风从远处跑来,我想那有可能是像小孩一样的风,贪玩,不肯午休,到处乱跑——中午的风总是很小。
下午,太阳毒辣,风不敢出来,人、鸟、虫等也都不敢出来,都躲着,躲在树上、草中、屋里。等太阳将要下山时,才都有了些胆量。这时候的风,细若游丝,心怀谨慎。
晚饭后,我们在院中竹床上歇凉。这时的风是温柔的,像母亲的手。有时,它还会从墙边携一缕紫茉莉的香过来。木槿花落了一地,风吹着它们的花瓣,似乎想将它们重新装到树上去,但很显然,不能够了。对此,风会不会忧伤?会不会难过?
夏天的风,多数时候都是温柔的,轻灵的,不过它也会发狂。譬如每年麦收前后,就经常会有那么一两次狂风,有时还裹挟有暴雨。这对已经成熟的麦子很是不利,但乡人们还是诙谐地说,这是秃尾巴老苍龙探母来着。老苍龙是大禹治水时封在井中的,但他也想念母亲。乡人们对风是宽容的、怜悯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节出生的,为此,父亲把我的生日记得牢牢的。而我也成了一个时不时会关注风的人。
现在的夏风里,没有了人们的身影,也没有了和它们嬉戏的孩子,更没有谁再像寻找捉迷藏的孩子那样,在树叶间寻找一缕风。因为,大家都坐在了空调房里。我们和风之间,渐渐变得陌生。
风会寂寞与忧伤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许多人,都不再与风相拥。
[杭州]桑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