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济州岛上有海女。没见时，把她们想象成了神秘的仙女；在涌浪翻滚的海滩边，向她们走去时，才看到，她们都已经很老了，是一群承受了太多海浪和海风侵袭的老妈妈。现在一想起来，仍会涌动着敬意，也夹杂着一丝丝怜悯。
那天去海边，黑色的礁岩下，蔚蓝的海面，从天边涌来的排浪不知疲倦地喧哗。有四位海女正在作下海捕捞表演。都已是70多岁的老人，穿着连身的黑色橡皮衣裤，酱色脸盘，刻着深深的皱纹，在面向岸边的游客时，却坦然明朗地笑着。
下海前，我们看到，她们在海滩上舞动着步子，高声唱起如同号子般的歌，是为老伙伴们壮胆，也是为自己祈福。韩国规定，为了保护生态，海女下海，不允许戴氧气罩。那得全凭老人们的一口气，在海里挣扎着空手捕捞。
四海女跳入海中游远后，就潜入海底，不见人影了。不一会儿，有一人举着一只大目鱼在海中露了脸，游近海滩时，岸上的人一阵欢呼。接着，其他三位老人，也举着各自的收获游了过来，看不清是什么海产品。
当地人说，这是海女下海的真实场景。年轻时，她们就是以这样的劳作来养活全家。那时，岛上的男人都去打仗了，靠她们在大海里捕捞海产品，既当食物，也卖了换取粮食。有的海女，生下孩子15天就下海，把孩子放在海岸边，一些婴儿的皮肤被海风吹坏。这样的坚强，延续了海女们的一生。有的海女，到了八九十岁，仍然没有与孩子同住，坚持自理生活，偶尔还下海捞点鱼虾。她们在海水的涌动里，体验着自己依然活泛的生命。
海女，是战争改变了的女人，她们没有了娇柔和依赖，让自己的骨架扛起了男人的重担。幸运的是，这里的菜马强健了她们的体格。每个海女，一生中都吃过三次马骨粉，20岁时吃100天，40岁时吃100天，60岁时再吃6个月，便终身不得骨骼和关节病。有位海女，98岁时摔倒，3天后就起身行走。听说，这些马，由宋朝时的中国人带入饲养。直至清代，济州岛尚是中国属地，在当地博物馆，可以看到光绪年时的证签文字。
这一代海女，已经游到了生命的尾声，海女潜海捕捞的历史也将会终结。她们已经卸下生活的重担，只是因为一生的习性，她们还会出现在海边，向世界各地的游客和下一代韩国人展示她们曾经的生活，也可以由此增加一些老年生活的收入。
沿下山的小道，有三两个海女坐着兜售一些晒干了的海产，用韩语在招徕游客，笑容诚恳，语音微弱，在嘈杂中一点显不出超出于他人的高声。站在近处的几位女游客拿着相机要拍一位很老的海女，突然，这位海女老妈妈收敛了笑容，严声厉气地向女游客摆手，一脸僵硬。女游客一怔，随即收起了相机，海女的脸上才松弛下来。
为什么不让拍？女游客狐疑。这位海女老妈妈一定想着，一张没有女人味的老脸，怎么可以到处流传？游客是猎奇，而在她们，心中不知藏有多少人生的酸楚？面对一拨拨风姿绰约、轻快闲适的女人，那瞬间的严厉，正是心中委屈的突兀迸发。
从山间回望大海，宏阔辽远，波涛汹涌。走在下山的路上，那些在波涛间沉浮的海女们，她们艰辛的身影和怒气的表情，如同两幅画，排列在我的脑海。一个女人的承担和她的失去，不知是值得骄傲，还是令人惋惜？
在人生的无奈袭来时，你只能挺起身子，迎着风浪前行。不会因为你是女人，袒护你。
[杭州]宁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