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从杭州寄来一兜新茶,说是龙井村的地道明前茶。泡一壶,果然茶汤清澈而热烈。呷一口,清香四溢,颇有点“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的味道。吟着唐代诗人灵一的千古名句,忽然想起妈妈采制的野茶。
我的老家在江海平原一个叫周家宅的偏僻小村,宅沟竹园边,沟沿杂树丛生,有两棵茶树夹杂其间。
因其来历不明,无人打理,枝枝杈杈长得随心所欲,有两个枝头甚至伸到了宅沟的水面上,宅上人约定俗成地称之为野茶。那时每年入冬,乡下人都会用石灰浆在自家的树木根部涂抹,以防虫蛀,果树之类的还会上点农家肥,野树则无人问津了。不知哪一年起,妈妈对这两棵野茶产生了怜悯之心,叮嘱父亲在给门口桃树涂浆时,也给后头的野茶涂一涂。有时父亲忙忘了,她会自己去涂,斑斑驳驳的树干,被她涂得一抹齐地白。
妈妈识字不多,对茶叶并无研究,也不懂炒茶之类的工艺。兴许是为了不让我们兄妹几个喝生水,每年春夏之际,她会早早地烧上一锅开水,再到宅沟沿上采摘一把野茶叶,放在冷水里漂洗干净,投入盛水的缸头里,再注入沸水。碧青的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中渐渐泛黄,漂荡着沉入水底。稍过一会,沸水凉了下来,原先的白水变得黄澄澄的,舀起喝一口,一股清草味夹着淡淡的苦涩。少年不识茶滋味,只觉得比白水少了些许泥土味。
大概是为了节约柴火,当年乡下人夏天一日三餐,只煮一次饭。大清早烧一锅老麦饭或玉米饭,吃剩的晾在竹编的淘箕里,挂在房前屋后清凉处的悬钩上。中午或傍晚忙活回来,就直接吃冷饭。老麦饭口感不佳,乡下人就和着茶水吃,谓之老麦饭茶淘淘。对大多数人家来说,这茶淘淘,其实就是凉开水泡饭。而在我们家,有妈妈制作的凉茶水,茶淘淘就是真的了。麦饭的糙香与野茶的清郁融为一体,生出了一种虽不精致却格外爽口的滋味。
我把茶淘饭的新口味与宅上的小伙伴们一说,他们也纷纷效仿,嚷嚷让各自的妈妈试试。虽是野树,但这些年一直由我妈妈培植打理,邻里们也自觉地把野茶树当成我家的了。于是东邻西舍去采摘一把时,会顺便给我妈妈打个招呼:他婶,去你家树上摘把茶叶泡泡!每每此时,妈妈也总是笑逐颜开,顺水推舟地回答:什么你家我家的,只管摘就是了。
暮秋时节,春夏鲜亮的茶叶似乎也老了,黝黑厚重,无人再来采摘。这时,妈妈会牵着我一块去摘秋茶。她说,这茶泡茶有劲,适合你爸,他口重!我并不太懂,但我相信妈妈的话。把剩余的茶叶摘个精光。第二天,妈妈把茶叶摊开晒干,灌在一个玻璃坛子里。晒干了的茶叶泡水喝,已没了青茶时的香草味,倒是苦涩味更浓烈。只是晒干了的茶叶,放一段时间后就有一股异味,隔壁在县中医院工作的雨风舅舅说,茶叶制作要放铁锅里慢慢烘干。像炒花生一样炒茶。这是妈妈的理解,她这么做了。喝过这茶的乡邻都说,这茶有点苦,但还真有味!
过了一年又一年,喝着妈妈泡的野茶,我们渐渐长大。后来,我家搬出了周家老宅,我也从军离乡,难得再喝到妈妈泡的野茶。再后来,改革开放,家乡变富了,乡亲们家里待客的茶也多了起来。记得有年探亲回家,妈妈拿出上海亲戚送的新茶。我说,我还想喝你当年炒制的野茶。妈妈沉默半晌才说,茶树没了,连根挖了。后来我才知道,土地平整时,挖掉了那片竹林,两棵野茶遭了殃。
第二天,妈妈像当年牵着我摘茶叶一样,拉着我来到周家后宅。宅沟依旧在,野茶已无影。风中却似有若无地飘过那熟悉的茶香,沉淀在我的心底深处。
[南京]陈汉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