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北出墨尔本无故人

日期:07-04
字号:
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葱花薄荷 毕业于南京大学,留学墨尔本并曾长期旅居。因想为女儿留下“万卷书”和“万里路”的印迹,遂用理科生的思维写感性的字,用汉语的美写世界的篇章。

  我在墨大读博遇到的第一个华人同学是志友哥。我们在同一个院,我是环境工程的方向,他做的是生态学方向,算是我的非嫡系师兄。

  刚开学没多久,就遇到志友哥做蚊子生活规律的实验,他热情招呼我去看。那天我们带着几百只蚊子和十几个红外探测器来到索伦托海边的草丛里,打算用红外探测仪捕捉到蚊子行踪。我们在草丛里、树上都放好探测仪,布下一个立体空间,再放出蚊子自由活动。可是那天风大,挂在树上的探测仪被吹走了一半,这张“红外线网”被撕开了几个角,可能蚊子也都被吹走了,一只也没有测着。

  等到收集完残留下来的探测仪,我替他难过,因为我知道一次微小的疏忽导致实验的失败,打击最大的不是时间和金钱,而是精力。志友哥却先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笑说:“没事儿,可以写一篇《风力几级可以吹走探测仪》的论文了。”

  在墨大,因为重修课程无数,志友哥成了小小的名人。到了考试季,别人忙着去图书馆,他忙着“下馆子”,理由很简单——学生都辞掉兼职准备考试,餐厅最是缺人,也是给出工资最高的时候,他拆了东墙补西墙,拿着本该准备考试的时间去打工赚钱,因此即便挂科无数,也没有在重修上额外多花太多钱。

  志友哥的朋友圈一直都是华人圈,几乎用不到英语,只要有外国人的聚会,他就会拉上我做翻译,而在上课时,用的全是在国内考雅思的英语老本。有一次,他很“自豪”地告诉我,他的英语比从国内来的时候退步了不少。志友哥没有带我学习多少澳洲文化,却一直在反刍国内生活习惯,和他一起的时候,仿佛还是在国内,把我的出国变成一种“软着陆”,让我没那么想家。

  当我和别人说这些的时候,别人劝我,跟他在一起,什么都学不到。听到这话,我也隐隐有所担忧,可是直到最后,我仍认为,认识他是我的幸运。

  “最后”指的是他的毕业晚会——其实他并没有毕业,只是达到了读研的最长年限,学业完不成,签证到期,被迫离境。

  那天,我们几个互相认识的华人一起给他开散伙饭,“学业有成”这样的祝福语仿佛就像讽刺,所以我咽了回去,只能祝他“劝君更尽一杯酒,北出墨尔本无故人”。

  饭局最后,他有些醉醺醺的,拉着我留下来:“小子,不要和别人交心,不要什么话都跟别人说”。我记得来墨大和他吃第一顿饭时,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于是我就知道许多人没有那么值得信任,小心做事,没惹过大麻烦。包括对志友哥在内,我都谨言慎行。可是这一年,他什么话都和我说,我连他的银行卡密码都比我自己的记得还要清楚。

  “傻哥。”这两个字刚一说出口,控制好的情绪瞬间崩溃,我也开始抹眼泪:“认识你,是我在墨尔本最幸运的事。”

  就此天涯相隔不相逢。他回国后,我反复想到他的那句“不要和别人交心,不要什么话都跟别人说”,总觉得应该还有一句话——“但也要交心给那些愿意交心给你的人,跟那些愿意和你说话的人说话。”

  可是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他更能交心、更愿意说话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