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敬东 高级教师,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主张语文教师除了会教,还应会写。
视觉中国
站在杜甫草堂的出口处,我突然意识到,这趟千里朝圣之旅最为珍贵的收获,竟是对晚唐诗人韦庄有了新的认识。
眼前的杜甫草堂,早已不是当年那间在秋风中飘摇的茅屋了,唐式建筑园林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朗诵声,循环播放着;游客在“柴门”边排队留影,一群小学生在“大雅堂”前排练着歌舞……这样的场景,让我不禁困惑:我们究竟是在缅怀一位伟大的诗人,还是在度假游园打卡?
直到我在角落里发现那块解说牌。公元902年,66岁的韦庄在成都浣花溪畔拨开荒草时,意外发现了一些石柱础。这个经历过“黄巢之乱”、目睹过长安焚毁的老人,当时正在辅佐王建治理蜀地。确认那是杜甫旧居的遗迹后,他立即命人清理废墟,重新搭建了茅屋。韦庄在《浣花集·序》中这样记述着:“浣花溪寻得杜工部旧址,虽芜没已久,而柱砥犹存。因命芟夷,结茅为一室。”
如今站在“韦庄重修处”,我仿佛看见那个春天,白发苍苍的韦庄,如何小心翼翼地清除石础上的泥土,又如何令人在溪边割取茅草,搭建草屋。
长安成了焦土,大唐的荣光也早已破碎。韦庄像在废墟中拾起了一枚文明的火种,他重建的,不只是一间房屋。“盖欲思其人而完其庐”——想这个人了,就把他的房子修好。多么纯粹,多么朴素。
杜甫和韦庄,两人相隔百余年,却有着惊人的相似点:都不是蜀人,却都在蜀地寻找着归宿;都亲眼见证过盛世的崩塌,也都用诗句记录乱世的疮痍;都心怀苍生,关注黎民,前者呐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后者在蜀地轻徭薄赋。
两人又有不同:杜甫始终是那个“穷年忧黎元”的落魄诗人,文字沉郁顿挫;而韦庄,则是大器晚成,59岁始中进士,晚年官至前蜀宰相,在权力巅峰时默默修葺了杜甫草堂,编纂了《又玄集》,收录杜甫、王维、杜牧等142位诗人的297首诗作。
如果说杜甫是诗圣,那么韦庄就是那个在黑夜中守护火种的人。
韦庄的一生都在漂泊。从长安到江南,从江南到蜀地,他笔下的江南越是美好,“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乡愁就越是深厚。
73岁去世时,韦庄就葬在浣花溪畔,守护着杜甫的草堂。蜀地,就这样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诸葛亮“鞠躬尽瘁”葬在定军山,刘备“白帝城托孤”长眠惠陵,杜甫“漂泊西南天地间”以草堂为家;我遇到的网约车司机敖师傅,祖上就是“湖广填四川”时的移民。历史总是这样,让异乡人成为一方水土的守护者。
这个终老异乡的长安人,在修葺草堂时一定也在思念着故土。他说“未老莫还乡”,可老了,终究还是没能回乡。或许,文化的传承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异乡之旅”。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而韦庄的故事告诉我们:守护,有时比创造更需要勇气和坚持。
离开草堂时,我再次回望这片建筑群。当后世学子在这里诵读“安得广厦千万间”时,或许也应该记得那个在乱世中弯腰捡拾茅草的老人。他拾起的不是几根茅草,而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
如果没有韦庄,今天的我们,又该去哪里寻找杜甫的茅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