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陈晓斌
闵工发来消息时,我正对着天气预报发愁。周六起连绵的雨云像打翻的墨汁,洇染了整个周末。“要不周五中午去?”我试探着提议,心里却暗自雀跃——倒不是馋杨梅,只是一听见“军山坞”三个字,双脚便蠢蠢欲动。
宜兴南部多山,大大小小的山坞如散落的珍珠,而军山坞这颗,总带着几分神秘的光晕。听说附近曾出土过原始青瓷,残片上的纹路还留着千年前的烟火气;老一辈人讲起均陶的起源,也总爱把故事往这儿引,仿佛每块泥土里都藏着陶工的秘语。分洪桥边的古窑址至今还在,只是现在离丁蜀镇太近,湖 这片的窑火渐渐熄了,反倒让杨梅、水蜜桃以及遍地开花的农家乐占了风头。
进山的路是高低不平的石子道,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同去的人打趣:“要不是采杨梅,谁会往这犄角旮旯里钻?”这话倒不假,军山坞的杨梅既没有巨峰葡萄般的个头,也没挂着什么金奖银奖的名号。再说今年天旱,果实比往年更小了些,可越是这样,反倒生出几分野趣。
拐过最后一道弯,山坳里豁然开朗。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五六个村民正把刚采下来的杨梅装篮,再用铅丝把篮盖扎紧。老板老远瞧见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凉帽下的脸庞晒得黝黑,嗓门却亮得惊人:“闵工!可算来了!”话音未落,烟已递到跟前,又转头冲我们笑:“随便挑!刚采的,保准新鲜!”
棚子外头的水龙头正汩汩淌着山泉,清冽的水声混着蝉鸣,倒把暑气消了大半。我蹲下身伸手接水,指尖刚触到水面,凉意便顺着手臂往上爬。“这水甜着呢!”老板擦着汗路过,“丁山人就爱来这儿灌,大桶小桶的,说泡茶都带股花香。”
拎着竹篮往山上去,枝叶间藏着星星点点的红。杨梅不算饱满,却透着股自然的酸甜气。伸手摘了颗扔进嘴里,汁水在齿间爆开,“别看个头小,比大棚里的有滋味!”闵工说。
下山时,老板硬往我们怀里塞杨梅。“再拿两篮!”他的手像铁钳似的,我们连推带躲,最后每人又拎了一篮才作罢。
日头西斜,山间的风裹着草木香,吹得人懒洋洋的。车窗外,开着汽车来采杨梅的人还络绎不绝。军山坞的杨梅或许不是最甜的,泉水或许不是最有名的,但那些藏在石子路尽头的热闹,古窑址边的传说,还有老板热辣辣的盛情,倒比杨梅更让人回味无穷。
从山芋、竹笋到杨梅、水蜜桃,军山坞里的风物在变,可有些东西始终未改——比如山泉水的清冽,比如山里人的豪爽,又比如,这方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