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瞿杨生
矿区小学的美术课上,王老师让孩子们画一幅《我的爸爸》。粉笔灰在晨光中飘浮,二十多个小脑袋低垂着,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运煤车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老师!张小强又乱画!”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突然举手。王老师走过去,看见张小强的画纸:一个黑色的大圆盘悬在纸上,下面是个戴头盔的小人,手里拿着镐头。黑色蜡笔被用力涂抹,仿佛要吞噬所有光亮。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黑色的太阳。
“小强,太阳应该是红色或黄色的。”王老师轻声说。
这个瘦小的男孩总是很安静,父亲是采煤工。“我爸的太阳就是黑的。”小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说地底下没有颜色。他每天回家,连眼睫毛都是黑的。”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那轮黑色的太阳上投下真实的光斑。
其他孩子的画纸上,爸爸们或是穿着蓝色工装站在机床旁,或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太阳都是金灿灿的圆。
王老师想起工人们从矿井口走出来的样子:安全帽上沾着煤灰,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煤灰,如移动的煤堆,走向澡堂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放学后,王老师跟着小强回家。矿区宿舍楼前,几个刚下班的工人正在水龙头下冲洗脸上的煤灰。小强父亲老张也刚下夜班,正蹲在门口用刷子刷指甲缝里的煤渍,那双手布满煤灰的纹路,恰似老树的皴皮。
“老师来啦,屋里坐。”老张慌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工装裤上因此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指痕。小强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飞快地跑去倒水。
墙上贴满了小强的画。黑色的太阳,黑色的树,黑色的小鸟。只有人物是浅色的,犹如特意留出的光亮。一幅画格外引人注目:黑色背景上,一个戴矿灯的小人正仰头看着上方,那里用白粉笔画了几道斜线。
“这是……”王老师轻声问。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那些黑色的太阳,能感觉到蜡笔反复涂抹留下的凸起纹理。
“是井下看到的阳光。”小强抢着回答,“爸爸说,有时候井口会漏下来几道光。”
小强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黑色的太阳。最底下那张,黑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只有角落用白粉笔点了个小点。“这是爸爸在井下的样子。”小强说,“他说煤洞里黑得很,只有安全帽上的灯能照出一小块亮。有时候煤晶会反光,像星星一样。”
小强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老师,这是我今天新画的。”纸上是一个用白色涂料勾勒的太阳,周围散布着许多细小的光点。“这是地下的星星,”他手指轻点那些白点,“爸爸说,煤晶的反光虽然很小,但几百个一起亮的时候,就像……”他顿了顿,“就像过年时广场上的彩灯。”
当天夜里,王老师批改作业时,眼前总是浮现那些黑色的太阳。她发现矿工子女的画作有个共同点:那些黑色背景上,都倔强地亮着一盏矿灯的光。小强的新画尤其特别,那些白色光点好似要穿透纸面的黑暗。
第二天下午,王老师将这幅画贴在黑板正中央。夕阳透过窗户,给每个黑色的太阳都镀上了金边。操场上传来了孩子们放学的笑声。而在八百米深的煤层巷道里,一盏盏矿灯正亮着。这些黑色的太阳提醒着我们,有些人终年不见阳光,却依然在黑暗中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