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急诊科走廊里逐渐弥散,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我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护士长不紧不慢地给一个哭闹的小男孩缝合伤口,突然想起上周查房时主任说的话:“当医生要像手术刀一样,既锋利又要有钝感。”
那是个值夜班的凌晨,我跟着主任处理一个脾破裂的急诊。手术室里,主任的手稳得惊人,连最细微的血管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我问他保持镇定的秘诀,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术刀太锋利容易伤到自己,要有适当的钝感。”见我困惑,他又解释道:“不是迟钝,是过滤掉不必要的干扰,专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钝感力?”我小声重复。
“对,就像监护仪。”主任缝合着伤口,继续道,“它不会为每个小波动报警,但会抓住真正的危险信号。”
我开始观察医院里的“钝感”现象。门诊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任凭候诊区人声鼎沸,他依然按自己的节奏问诊;急诊科的资深护士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手法既轻柔又坚定;甚至住院部走廊那株绿萝,任凭人来人往,也始终安静地生长。
我们太容易把敏感当作负责了。记得刚见习时,我为每个异常的检验数值焦虑,为家属的每句抱怨失眠。后来发现,最受患者信任的刘医生,反而是最“迟钝”的那个——不因家属的情绪改变诊疗方案,不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但奇怪的是,他的患者预后往往最好。
上周参与抢救,患者突然室颤,我慌得手足无措。主治医师却像没听见刺耳的警报声,有条不紊地下着医嘱。“除颤仪要调低敏感度,”事后他告诉我,“太敏感会把肌肉颤动也当成室颤。”
医疗中有个有趣的悖论: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一点钝感。主任说,他处理得最漂亮的手术,都是在最沉着的时候完成的,“太紧张会忽略细节,太焦虑会判断失误”。
如今,我看着护士站墙上的时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为任何紧急情况加速。我想,行医或许就该如此,不必对每个风吹草动反应过度。这大概就是医者最需要的修为,在适当的钝感中,藏着最持久的力量。
[内蒙古]柴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