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月风凉,正是点豆辰光。
翻出去年收藏的蚕豆种子,加上友人馈赠的,数了数,竟有三百余粒。翻挖平整出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地块,施足底肥。打出一百五十个小窝窝,每个窝里丢入两粒豆子,覆上浮土,浇透清水。之后的日子,便是晨昏不辍地照料。
半个月后,奇迹终于在微微裂纹稍稍鼓起的地面出现。嫩绿的芽梗弓着腰,倔强地顶着薄土,两片泛着鹅黄的小叶仍然蜷缩着,憋着气挣扎着与地皮抗衡。又过两日,变绿的豆苗终于挺直腰杆,舒展细小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朝着阳光绽开笑颜。
时序推移,松土、浇水成了日常功课。立春时节,河岸柳丝已抹上淡淡新绿,而我的豆苗却仍在“春眠”。这才惊觉,自腊月以来,天公不作美,从未下过一场透雨。于是松土浇水,追施薄肥。约莫一周光景,豆苗们终于苏醒,挺直腰板,焕发勃勃生机。春分过后,豆苗开始疯长,分枝发杈,蹿高长壮。更加令人欣喜的是,枝头缀满了黑白相间的小花,像一串串精巧的风铃。我日日巡视,心中满是期待。然而老天仍然不遂人愿。持续高温干旱,加上阵阵热风,为蚜虫提供了繁衍温床。转眼间,豆株枝叶上布满黑压压的虫群,许多嫩梢已被啃食得残缺不全。急忙查阅资料,网购农药喷洒。虫害虽得控制,豆苗却已元气大伤。
最致命的敌人仍然是干旱。尽管早晚浇水不辍,但土地开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豆花纷纷凋落,能结荚者十不足一。更加令人揪心的是,豆株下部的叶片开始发黄变黑,继而凋零。整片豆田日渐稀疏,绿叶们蜷缩着挤到了顶端,像一群饥渴的难民在作最后挣扎。
谷雨无雨。豆田里,三分之二的植株已经枯死,余下的也在苟延残喘。立夏这天,本该是收获的季节,可我的豆田里,仅剩两三株奄奄一息的豆苗,挂着几个干瘪发黑的豆荚。小心翼翼地摘下,剥开一看,只得了九粒皱巴巴的蚕豆。
不禁怅然。六个月来,松土五次,施肥四回,浇水百十桶,换来的竟是这般收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古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或曰“人定胜天”,豪言壮语固然振奋,但面对自然,人力终究渺小。靠天吃饭虽显被动,但若不得天时地利,再多的汗水也是徒劳。
农事如此,人生亦然。
[南京]赵培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