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老杜便出了门。目的地是一百多公里外海边的三龙镇，一座疑似东方白鹳的鸟巢正等待他的确认。
铁塔下，供电公司的小蒋已守候多时。昨天在高压线路巡查时，发现塔顶上多了一座鸟巢。小蒋也是观鸟协会的会员，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座东方白鹳的巢。于是，他打电话约请了经验丰富的老杜。
老杜熟练地举起望远镜，来回变换几个观测点，对塔顶的鸟巢进行多角度审视。随后，他放出无人机，镜头从高处缓缓贴近鸟巢。屏幕上清晰可见，巢中安稳地卧着四枚卵，还有几根醒目的白色羽毛。收起设备，老杜笃定地告诉小蒋：“错不了，是东方白鹳的巢。”
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老杜记下鸟巢的位置坐标、发现时间、发现者姓名，并郑重地为它编上了序号。
五年前，从正科级岗位退休后，老杜的生活重心便转向了观鸟，受邀担任协会秘书长。秘书长，虽无职级光环，却成了协会里实实在在的主心骨。妻子时有微词，比上班还忙，分文不挣，还常常自掏腰包。但老杜沉醉其中。或在野外寻鸟，或在灯下潜心研读鸟类图谱，观鸟点亮了他人生的又一篇章。他已在“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录下了612种鸟，稳稳跨入了资深观鸟者的行列。
巢穴得以确认，奔波的辛劳瞬间烟消云散。他告诉小蒋，东方白鹳的巢和喜鹊的巢看起来差不多，一般东方白鹳的巢建得更高，喜鹊的巢更圆，最重要的区别是喜鹊的巢有顶，而东方白鹳的巢没有。大门敞开，更便于东方白鹳硕大身躯的进出。
东方白鹳，被誉为“鸟类大熊猫”，是国家一级保护的濒危物种，全球仅存九千余只，多栖息于沼泽湿地。盐城广袤的黄海湿地，是它们重要的越冬家园。很多东方白鹳还在这里安营扎寨，从“过客”变成了“居民”。高大乔木树梢曾是它们理想的筑巢地，如今，稳固耸立的输电铁塔顶端，也渐渐成了首选。
前几日与老杜小聚，寒暄未几，话题便绕到了他的“鹳事”。去年初，他们观鸟协会联合供电公司，对输电塔顶的东方白鹳巢穴展开了系统普查，调查结果令人欣喜，共有108对东方白鹳在盐城安家抚育幼雏，成功羽化离巢的白鹳雏鸟多达229只。而记录在册的鹳巢，至今已有163座。
手指轻划手机屏幕，一张张鹳巢照片在我们眼前次第展开，一个平行的世界生机盎然。这些空中堡垒远较普通鸟巢宏阔，最大者直径逾两米。筑在二十米以上的高空，仿佛凝固的楼阁。
“白鹳在高压塔上筑巢，对鸟儿自身和电力安全有没有隐患？”友人小张不禁追问。老杜神色略凝：“这确实是个矛盾。鹳鸟排泄的酸性粪落在绝缘体上，的确曾导致电路跳闸。”就在我们忧虑之际，他话锋一转，又带来了希望。为解决这个两难，协会正与供电部门合作，开发东方白鹳筑巢点位预测模型。分析记录的鸟巢数据，综合考量铁塔位置、高度、历史筑巢情况以及周边五公里供电负荷，预测鹳鸟筑巢的可能性，进而优先对高风险点位实施专项防护。
163座高耸的铁塔之巅，书写着东方白鹳顽强生存的智慧。当小蒋巡线的行囊里多了一副寻觅鸟踪的望远镜，当老杜的日志簿页再次增添一串全新的编码，广袤的黄海湿地便有了最鲜活而具体的旁证，那些云端之上的羽翼、暖巢与初啼，正交织成生命奔涌不息的行行诗句。老杜目光炯炯，他期待着，记录下第164座鹳巢的故事。
[盐城]陈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