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烦了城里的喧嚣生活,就心念乡下的清静。于是挑个周末,回了趟农村老家。晚上躺在老屋床上,看见当年父亲挂在墙壁的那些农具,猛然想起他早年“听青”的事儿,便决定第二天清晨到田间地头去走走,也听听青苗的声音。
夏蝉初鸣,田垄已是满眼葱郁。蓬勃生长的庄稼,鲜嫩得能滴出水来。
夏日乡村,真的很静。除偶有鸟叫虫吟外,再没别的响动。踩着地埂上有些潮湿的泥土,一直往庄稼地深处走,身边似乎就渐渐有了微妙的声响。侧耳谛听,感觉声音出自青苗。再仔细辨听,这些声音还颇有层次——最上层,是叶片摩挲的“沙沙”声;中间层,是茎秆拔节的“咔咔”声;最下层,则是根须在泥土里延伸的“窸窣”声——父亲当年所听到的,想必就是这样的复调吧。
夜雨初霁的地埂旁,黄豆苗正萌出浅蓝的蓇葖,细细碎碎,却排列整齐,像是用淡蓝墨水在绿纸上点出的省略号,又像夏夜眨眼的星星。当太阳照过来,它们就“噗”的一声,瞬间绽放。那声音很轻,轻得如睫毛眨动,如蝴蝶振翅。地层下的根须,可能也正在努力地往深处扎进,似有“窸窣窸窣”的响动,如春汛时薄冰下的细流,又像藏在土层里的隐约密语。
地埂两侧,稻田里的秧苗正值分蘖期,它们安静地沐着阳光,叶梢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微风漾过,水珠便簌簌跌落,“叭嗒”一声砸在水面,声响惊动了根须,水里便泛起细密的气泡,像串串透明的珍珠。蹲下身,耳朵凑近带露的叶片,就能捕捉到一种奇特的细微响动,仿佛无数细小的吸管“吱吱”地吮吸泥水里的养分。那声音,贪婪又欢快。
坡地头,苞谷苗长得有些野性。它们密集地挺着青灰色茎秆,一节一节地直往上蹿,像是一群争先恐后的爬竿顽童。有风拂来,整片苞谷地就“哗啦哗啦”地沸腾起来,碧绿的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像谁在抖动一幅巨大的绿绸。当这宏大的声响过去,耳边就有细微的“咔嚓咔嚓”声,那是苞谷们的茎秆在挺起腰肢时关节发出的声音,很像庄稼人劳作过程中筋骨舒展的脆响。
——我终于听到了青苗的声音,听到了父亲当年描述的那种声音。它们来自庄稼,来自土地,熟悉又亲切。这声音,混合着泥土的潮气和植物的草香,往耳里钻,往心里渗。
现在我才懂得,当年父亲听到的,是生命的律动,是生长的密码。
[四川]徐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