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旧年枯黄的老叶尚未褪尽，新叶已如绿玉般润泽。这盆花，在天气渐暖时节总提醒我：我和老伴又相伴着走过一轮寒暑。我爱兰花，每当看君子兰，不由多看老伴一眼，她的名字中也有个兰字，她不拥有花容月貌，但有一颗澄澈、柔软、善良的心。作为妇产科医生，她曾迎接了成千上万的新生命。我们走在江都街头，经常会有人迎上来叫她“阿姨”“奶奶”，有时还拉着她的手说上几句。她不一定记得这个“孩子”是谁家的，什么时候出生的，但是“孩子”和家长记得她呢，她心里特别欣慰。爱兰及妻，爱妻及兰。老伴八十岁生日快到了，不觉我俩携手已经走过半个世纪了。
记得初遇君子兰那年，我的工资才42.5元，在满目姹紫嫣红里，独独相中这盆只有三片叶子的幼苗。卖花老人说君子兰贱养，却要贵待。果然，它和我老伴一样，不离不弃，一直在身边。它随我挤过筒子楼的窗台，住过大院的屋檐，如今在十层高楼的飘窗上，它依旧把根深深扎进粗陶盆里。回过头来品味卖花人所说的贵养，原来并不在于高屋华堂，锦衣玉食，而是在于一颗专注的心，一份持久的爱，一场心有灵犀的双向奔赴。
叶片是君子兰的语言。春日抽芽时似翠笛轻吟，盛夏里舒展如绿绸漫卷，到了深冬，颜色如墨玉。最妙是开花时节，青白相间的花苞在腊月里悄然探头，待到春节爆竹炸响时，六角星状的花朵次第绽放。这花像古画里的仕女，素衣淡妆，却自有端方气度。夜深人静时，暗香如丝如缕，在翻动的书页间游走，恍若与故人秉烛夜谈。
五十年晨昏相对，我渐渐读懂了君子兰的生命哲学。有年，房屋漏水淹了花盆，它竟在腐根中萌出新芽。这种柔韧的智慧，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那些历经劫难依然含笑的送子观音。
前日，擦拭叶片，忽然发现最老的叶鞘上留着铅笔划痕——那是女儿幼时量身高做的记号。如今她在南方深圳已成家立业，视频时，她总是问：“咱家那盆君子兰还好吗？”我笑着把镜头转向笑吟吟的老伴，又转向窗台，让女儿尽情观赏家的温馨。
这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君子兰，花似人，人似花。它与我老伴一样，高洁正直，有君子傲骨；谦逊内敛，且有坚韧不拔的生命力。兰花的精神，正是人的精神。
[扬州]李厚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