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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艾之爱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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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艾蒿生长在家乡的沟渠边、河滩上。惊蛰后,艾蒿和白蒿、米蒿一同醒来,一同苏醒的,还有很多被我们称之为野菜的小草。它们伸胳膊展腿,像书法家怀素信笔挥毫,横竖撇捺弯钩,“纵横千万字”的草书,熙熙攘攘,给田野披了件绿衣裳。

  父亲在节前启刀磨镰,他要去河滩上割艾。艾蒿的味道一旦在院子里飘散,端午节就来了。

  天光擦亮万物时,一大捆带着露珠的艾蒿回家,我和妹妹手脚麻利地选出几枝艾蒿,用马蔺叶子绑好,安插在门楣和柜子上,剩下的,听从我俩的调遣,单排站在院墙边,士兵般齐整。墨绿色的叶面微微卷曲,露出叶背的银白。

  浓烈的药香从枝叶间散发出来,在院子里冲撞、回旋。那味道,有香有苦也有辛。

  艾蒿晾晒到半干时,父亲收拢它们,端坐艾蒿中间,取出两撮在大手间搓揉起来,就那么一捻一搓,一条长长的艾绳逶迤而出。最后,所有的艾蒿都变身绿绳子,在父亲脚前盘踞成一个巨型蚊香。这盘艾草绳晾干后,也的确是我们家整个夏天的蚊香,父亲称之为“火药”。

  傍晚,打开门窗,把截取的一段“火药”点燃,放进屋子中央那个盛了草木灰的瓷盆里。

  黄昏被黑夜慢慢涂抹,艾绳在瓷盆里明明灭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腾起的缕缕青烟里,蚊蝇落荒而逃。一屋子艾烟,仿佛孙悟空用金箍棒画出的圆圈,什么虎豹狼虫,俱莫敢近,我们安睡期间,夜夜无虞。

  端午节当天,母亲还会将早年的艾蒿和柴胡研磨成粉,加入雄黄粉一起缝进用绸缎做成的心形香包里,再用花花绿绿的丝线,履行仪式般郑重系在我们的脖子、手腕和脚腕上;伤风感冒和磕磕碰碰的小伤,在母亲眼里,一锅艾蒿水就能摆平……

  整日里面对电脑,一些疾病不请自来。某天,我的右手腕痛得连点击鼠标这样的动作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我的目光不得不从电脑屏幕上撤离,当我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掌缓缓降下,我发现手腕处凸起了一个疙瘩,花生米大小,圆溜溜,瓷实。待手掌伸直和胳膊成一条线,那疙瘩又不见了,但能摸到,酸、胀、涩、痛,仿佛锈了的滑轮,活动手腕,听得到骨头的摩擦音。

  我去寻医问药。医生看了一眼,说:“这是腱鞘囊肿,需手术切除。”“手术”二字,让我的惊惧陡然升级。

  “可以保守治疗,但有可能会更严重。”见我迟疑了几秒依然点头,医生大笔一挥,写出一串活血、止痛和消炎的药名,吩咐我手腕处要休息制动,多用热水浸泡,也可尝试艾灸。

  想起家里还有一盒艾灸贴,先试试吧。

  缕缕白烟在手腕的皮肤处游走片刻,化作细线袅袅散去,患处即所谓的阿是穴感到了温热,空气里也有了少时常闻的艾香。

  索性天天艾灸。直到有一天,我弯曲手腕时,突然发现那个凸起的疙瘩不见了。是的,它真不见了!那疙瘩仿佛链接上了艾蒿深处隐秘的信号,被艾烟一天天拽走了。手腕,又恢复了从前的灵活。这一天,距离我第一次艾灸,过去了四十一天。

  从此,童年结识的悠悠艾香,一次次涨满家里的角角落落。和当年我的母亲一样,一些小毛病,我都用上了艾灸,腰膝酸痛时灸一灸,伤风感冒,也灸一灸。几十年过去了,失散多年的气味,重又停泊在斗室里。

  若是萃取艾蒿精神,最恰当的词,莫过于“爱”。或者说,在所有的草木里,只有艾蒿,才配担起这个“爱”字。艾与爱,同音,也同义。 [西安]祁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