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口头禅“一帖老膏药”，现在很少听到了，那天在候诊室长凳上却幽幽然想了起来。
三十多年前，车间的生产设备都是七八十年的“高龄”，工作简单辛苦；而“机修间”则是会车、钳、刨、电的“技术工种”。一遇到螺丝“滑牙”接头松脱等情况，马上到机修间咋呼：“快点、快点”，口气里满是嫉妒的酸味。当然有技术好、判断准的高手，略加捣鼓，设备又重新轰鸣，于是由衷地给个大拇指：“结棍，一帖老膏药。”其中包括“服了你”的意思。这句流行口头禅的源头却是更早年间游荡在大街、庙会的“江湖郎中”。
厂里工友秉性率直，难免会有矛盾，每每争执升级、局势趋于失控时，总有年长老师傅、资深班组长大喝一声：“做啥？”刚刚还撸胳膊、扯着大嗓门的，就嘟嘟囔囔“骂山门”悻悻作罢；如此也被称作“一帖老膏药”。与武侠小说里“一招制敌”、国医郎中的“妙手回春”、电脑卡顿时的“一键修复”作用相当。
前阵发现血压有点高，便嘟囔着“到‘机修间’去一趟”。 几十年钢铁碰撞而成的工厂思维，感觉看医生就是“维修”肌体，总会下意识地把医院比作“机修间”。当然更希望真有药到病除、直抵要害的“一帖老膏药”。
在医院门诊大厅等待良久，看似“闭目养神”，其实在胡思乱想：想着预期的出国旅游可能就“止步”于计划、想着接孙女在晚霞中漫步回家，以后只是记忆中的“剪影”；还想着以前读杜甫“多病所需惟医药，微躯此外更何求”还不以然，现在就真切感受了，那样的悲切，还想到跌倒在路上、忽然口歪鼻斜，就有点冷汗微微。
候诊众人的眼光盯着前面的大屏幕、耳朵支楞着听喇叭，希望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又觉得上一位在里面时间太长。不明病理的普通人生病了，要承受的等候之郁、开刀之畏、验血之囧……都会如芒在背、五鼠挠心，耽误不起又奈何不得，焦灼自然难免。
在诊室，医生认真听完我的叨叨，然后平淡不屑地说：“一天量几十次血压、晚上睡不着，这是焦虑症；要么吃点药，要么就去旅游一次，分散心神。”惊闻之余欣喜油然而生，原本的忧虑、担心都没了意义，肩上沉重的担子瞬间不翼而飞。
回家路上，只觉步履轻快，竟是无病无灾。细思顿悟：方才医生举重若轻的这句话，不就是“一帖老膏药”？
[上海]陈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