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朱红语录已有些褪色，却让咖啡研磨声平添几分历史的回响。两个戴着靛蓝围裙的姑娘在L形柜台后忙碌着，原木台面摆着十多个咖啡豆样品罐。西面整墙的落地玻璃就是取景框，绿色稻浪自窗下奔涌至天际线，风过，千顷禾苗便翻涌出韦庄笔下 “绿波春浪满前陂”的诗意。在店内固然视野很好，不过若是坐在鸭舌帽状的宽檐下，看天上白云一朵又一朵蜗牛般蠕动，就更美了，当白鹭振翅绕灌溉渠三匝，心头的褶皱自会被熨平成万亩晴川。
店主姑娘知道我偏爱曼特宁深烘的苦，今天我却被她劝住了：“尝尝新到的翡翠庄园绿标瑰夏？”手冲壶呈螺旋状注水，92℃山泉水浇下去，咖啡粉在滤纸里鼓成小火山，琥珀色的咖啡液，像时间轻轻滴滤。末了，姑娘用咖啡勺舀起咖啡示范我“吸溜”。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先是兰花的清幽撞上柑橘的清甜，尾韵里竟藏着雨后龙井般的鲜爽。
姑娘拿过来一碟水煮花生，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上回，我在这里吃的是，烤得十分软糯的小土豆，花生和土豆均是姑娘用稻壳与咖啡渣堆肥种出来的。上个月来拍婚纱照的新人，临走，准新娘往后院的菜畦里埋了个枇杷核，笑着调侃：给咖啡馆添一棵果树。店主姑娘顺水推舟：“好，等结了果，我用枇杷果肉给你做特调。”没想到，今天我探头一看，枇杷核还真冒出新芽，难道是植物有灵，有心成全买卖双方的约定？
这千百亩的稻田离我县城的家大概三公里多，有了这家稻田咖啡馆，隔三差五我会来转转。咖啡馆主理人是位“90后”德清姑娘，她之前去杭州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也在杭州一家企业当文员两年。她跟我说：“做梦都闻到老家的稻花香，梦到家人在一起吃新米饭，还有雷笋刚长出来的时候吃油焖笋。”她平时喜欢玩手冲，着迷于各种咖啡豆的拼配，三年前终于下决心回村租了一间原先的闲置谷仓，开咖啡馆，成为人生的一种新尝试。
稻田中有纵横交错的灌溉渠和小水塘，野生的鱼虾螺吸引了大批“渔翁”：白鹭、苍鹭、绿鹭，翠鸟等，在田埂逡巡的拍鸟人格外多。老周上个月拍到一种叫“冠鱼狗”的鸟，这个沉稳的退休老教师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进咖啡馆就打开相机展示给大家看——顶着冠羽的鸟儿立在枯枝上，活脱脱是位披着黑白羽氅的印第安部落首领。老周说，到田畈里走走，拍拍鸟，身体好，还长见识。
最热闹的时光是周末的午后。骑行者们来到屋檐下，他们喝上一杯后，再将自己的运动水壶灌满；写生的美院学生把画架支在田埂，颜料盘里调着不同层次的绿；有位年轻的父亲周末就爱带着五六岁大的女儿来放风筝、摘覆盆子、采桑叶，丰饶的田野足够他们探索。这次，小女孩由父亲背着，沾满泥巴的光脚丫从父亲臂弯垂下来，活像两只刚出土的小地瓜。店主姑娘见状，立马送过去湿毛巾。父亲给孩子擦拭脚丫时柔声问她：“豆娘和蜻蜓怎么分？”小姑娘张开白嫩的手臂，模仿昆虫翅膀开合：“停在叶片上，豆娘收翅膀，蜻蜓的翅膀是像飞机一样张开的呀！”
暮色给稻穗镀上金边，扛锄的农人披着霞光经过窗前。他们和冲咖啡的姑娘一样，都是土地的诗人，在春种秋收的韵脚里，为我们种下信心之光。
[浙江]莫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