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我带着孙子去参观阔别已久的南大校园。路过北大楼时，我恍惚间目睹那位戴着宽面眼镜的老者，他手提布包走路上班，步伐是那样坚定和从容。
我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进校的，不少同学已经参加工作，不自觉地把抽烟的习惯带到了学校。一个清晨，我们撞见匡校长蹲在银杏树下，将散落的烟蒂一一拾起。晨光从银杏树间漏下来，镀上他花白的鬓角。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所有的同学都面带愧色，跟着他捡拾起烟蒂来。
那时，我们的宿舍，六人一个房间，上下铺，就连盥洗室也很紧张，特别是到了晚上，同学们急切地排队，又是刷牙，又是洗衣，又是冲澡，盥洗室常常成了池塘，水漫金山。那天，匡校长进来巡视宿舍，布鞋浸得透湿。他看了看盥洗室，又坐在学生的床边，对我们解释说，“这两年学校的招生不断增加，基建暂时跟不上，条件是差了点，学校正在努力。”他不动声色地点化我们，“你们知道吗？孔子周游列国时，弟子们连洗澡都要守着礼数。”我们这才注意到，校长这是抽查宿舍卫生来了。等水工前来清理下水道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将地面擦得铮亮，窗台上还突然多了几盆绿萝。
最难忘那个晌午，食堂蒸汽氤氲间，有人惊呼：“校长排在我后头！”匡校长的搪瓷碗里盛着和我们一样的青菜豆腐和一小勺红烧肉，他笑道：“我老家种的冬瓜，藤能爬到二楼呢。食堂的饭菜可口吗？同学们还够吃吗？食堂需要改进的地方，欢迎你们来我办公室面谈。”他又谆谆教诲：“不应该浪费粮食啊，我娘从前拾麦割稻，手臂上常常被刺得血糊糊的……”从此，食堂泔水桶浅下去一大截。大师管小事，恰恰是把爱给了我们。
北大楼东边有三排砖墙剥落的平房，是老校长的办公室，为了老师们有更好的教学科研条件，他主动从北大楼搬到这儿来。每间办公室只有十平方米，房门终日敞开，谁都可以与校长相谈。在南大，匡校长是许多学者的知音和挚友，在我们学生心里他是我们的人生导师，借用当年一位教授说的话：“这样的校长，你除了‘服’，还能说什么？”
深秋，我恍惚又见那个弯腰的身影，在满地碎金中寻找什么。忽然明白，他毕生都在捡拾文明的碎片，而我们这些懵懂的学子，何尝不是得益于他的言传身教？
[如皋]严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