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份高考结束,弟弟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出了门也是逢人低着头,一声不吭绕道而行。父母小心翼翼询问才得知,当年高考数学特别难,有很多题型他都没见过,作为强项的数学没考好。“考不出理想的分数,这大学就不读了,和大哥到砖瓦厂拓砖坯烧窑去。”
父母知道,平时顺风顺水的弟弟从没经历生活的锻打,故而觉得一辈子烧砖窑的活儿很好干呢。事非经过不知难,两人商量了一下,连夜找到在此承包砖窑的连云港人老周,说服老周收了弟弟这徒儿。
父亲敲开了弟弟的房门,让他明天早上去砖窑厂找老周报到,“你既然不想再吃读书的苦,那就多吃点打工的苦吧”。
第二天见了面,老周没和他多磨叽,从仓库里找来一堆长短不一的木料,“小熊,你一不许用钉子,二不许用胶水,至少在吃饭前做出一副砖坯模子来,做出来下午就开工,上午的工钱照算,做不出来你就走人。”
弟弟并没有盲目地东拼西凑,而是把一副好的砖坯模子拆开打散,仔细推敲,再从零散的木枓中找到合适的木板依次拼装,一上午的功夫,将多余的木料统统物尽其用。老周来验收,“让你装一副模子,为什么装好五副?”“所有木料可以装五副,我不想浪费。”老周点点头,算是试工过关了。一下午的功夫,弟弟都在修葺前任工友用废的拓砖坯工位,搭上简易遮阳棚,就地取土,用米筛将黑土过滤掉杂质,挑来河水开始“沤土”,赤着脚将泥土踩黏。经过精心准备,第二天趁早凉,弟弟开始拓砖坯了,将砖坯模子平放在大石板上,双手捧起一块砖坯所需的泥块,高高举起瞄住砖坯模子,用力向下一掼,只听到“啪”的一声,坯土完全融入砖模,接着,左右手配合,用钢丝弓一拉,刮平砖坯模外溢出的泥,说时迟,那时快,弟弟立刻拆下砖坯模的底板,一块完整的泥砖坯就诞生了。
到九月初,属于他的宽阔场地上已经整齐堆放了近三万块烧好的红砖。不停地挑泥、踩泥、拓坯、烧窑、搬砖,经历了近两个月的风吹日晒,弟弟双臂的肌肉长得鼓鼓囊囊,他已经跟老周混熟了,得空就向老周虚心请教烧砖窑火候如何控制,青砖与红砖的烧制方法又有何不同。老周笑问:“你真准备在这里拓一辈子砖坯啊?”
这段时间的露天作业,弟弟晒得黑不溜秋,磨出了满手的老茧。九月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弟弟在砖瓦厂,每天早晚都往邮局摆放信件电报的地方跑一趟。一天,两天,三天……录取通知书没有一点音讯,他也不好意思问人。那天收工后,他终于绷不住了,回家哭了一场,“拓砖坯太苦了,我还想上学!要是之前学习更刻苦些就好了。”
父亲这才把扬职大模具设计制造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原来,早在8月底,录取通知书就被父亲代为领取了。考虑到开学时间在九月底,父亲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弟弟,而是等他拓完最后一批砖坯再说,为的就是磨一磨这毛头小子的性子。父亲是这样想的:在砖瓦厂,弟弟有了木模制作的经历,再去深入学习五金模与塑胶模的设计与制造,入门就会变轻松。而且,正因为弟弟有了暑假这两个月沉重的体力活磨炼,他才不会觉得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地钻研制模技术很辛苦……
[扬州]熊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