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看爸妈,被他们早上五点就叫起来,拉我跟他们一起去锻炼。说实话,出门时天还黑着,上次我这么早出门还是为了赶飞机。我努力把抱怨咽下去,我妈看出了我的不快,淘气地说,“天很快就亮了,看看月亮都出来了。”
到了附近大学里,我爸把车开到最偏远的篮球场,他俩就一人走向一个篮球架,开始练习投篮。我妈说,他们第一次在离家近的那个球场投球的时候,发现距离学生宿舍太近,担心打扰大学生睡觉,他们就舍近求远找到这个球场,为的是不扰民。
我妈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总是被篮球砸到,简直不是人在打球,是球在打人。现在逐渐能控制住球了,投篮的命中率也高了。他们一人投五十个球,就收拾上车,毫不恋战。用我妈的话说,“去下一个景点”。又开车到大学露天的羽毛球场,停车,取出运动器材——羽毛球拍与球,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一言不发,有条不紊,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他们非常默契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打羽毛球,球在空中轻盈地飞来飞去,旁边宿舍楼上的大学生们还在睡梦里,天慢慢亮了,远处圭峰山上一层云彩被晨光映成绯红色。爸妈打球不求竞技,只是相互喂球,能保持打近百个回合球都不落地。太阳升起,云霞变成白色云朵的时候,他们收工,开车直奔启翔湖,在湖光山色下,我爸吹埙,我妈跳舞。湖里的天鹅也醒来了,站起来拍着翅膀。
回程的时候,已经有早起的大学生骑着车子去餐厅或去早读。我妈说:“今天有点晚了,你开车要小心,开慢点。”语气有点慌张,我爸也不无担忧地接茬道:“这些娃都戴着耳机,按喇叭他们也听不见……”这是只有他俩才能懂的对话。我恍然明白他们为啥那么早起身,他们是要赶在7点半前结束锻炼,为了尽量不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穿梭,避免跟学生们争路。
我爸妈一直都保持着他们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谦逊和自觉,做所有事都要先替别人考虑,哪怕是完全不相干的人。我一直不太理解我爸执意学吹埙这事,不符合他勤俭节约的风格。这件陶土做的乐器,圆乎乎滑溜溜的,已经被他打碎三个了。但有一次路过公园,我看到一个人在学吹萨克斯,还放的扩音器,所有路过的人都被这巨大的、断断续续的声浪推搡着加快了脚步,对乐手来说这是音乐,在别人耳朵里却是聒噪。我这才明白我爸练习吹埙,是因为埙声浑厚,有种悠远的诗意,不管在哪里吹,都不刺耳。
爸妈就这样默默地,每天坚持着他们的全能训练。尽管运动是重复单调的,但他们一点也不无聊。那种“心流”的感受,用喜欢步行的旅行作家马蒂亚斯的话说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人仿佛参禅悟道,如同长跑者找到了‘跑步快感’——如果你走得够远,就会变成道路本身——变成山脉、河谷、沙漠和沙漠之上的天空。”
我有点明白我妈为啥非要让我来看他们锻炼了,他们不是在向我展示才艺,而是在告诉我,我们很好,你不用担心。无论看到他们打球还是跳舞,我都会啧啧惊叹,就像小时候发现陌生事物那样惊讶——我爸竟然还能轻松地做十个双臂拉伸,我可是连一个都做不了。我学会了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去观察,发现了我父母老年以后的韧性、智慧和天真,也许,观察比理解重要,就像我还是“神兽”的阶段,年轻时的父母默默观察我一样。
[西安]肖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