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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箍桶匠于癞子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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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童年记忆中有这么一位令我难忘的箍桶匠,姓于名继善。因为他头上患有“斑秃”,常年戴着一顶鸭舌帽,大家都叫他于癞子,本名反而鲜为人知了。

  过去的箍桶匠,挑着一担干活的家伙什,走街串巷,来到一个地方就暂时停留下来,左邻右舍的人,家里需要订做或改装修理木桶木盆,便都把木料拿过来让他做,干完这里的一批活后再到其他地方。

  那一年,于癞子来到我们生产队,临时住在我家,每天在院子里对着一堆木材凿凿、刨刨、敲敲,再将一块块木板用铁丝箍成各种形状的桶和盆。这在童年的我看来很是新奇,我没事就爱蹲在他旁边看他干活。

  于癞子身形瘦削,皮肤白皙,不像队里种地的人那般黝黑。狭长的脸上眼睛、鼻子也被拉长了似的,看上去像马的脸。他不抽烟,早晚用蘸了盐的牙刷刷牙,一口牙整齐又洁白。他手指纤长,骨节略粗大,我总觉得他的手像艺术家的手,不像干粗活的,尤其是他紧握钳子拧铁丝的时候,因为使劲,微微凸起的青筋,力达指尖的美感,特别像一个艺术家在精心制作,那些从他手中做出来的木桶木盆在我眼里就是一件件艺术品。

  于癞子白天一直忙着手里的活计,晚上歇下来的时候,居然掏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对着挂在客厅的一幅中堂临摹起来。约莫半小时的样子,一幅童子捧着蟠桃献寿的画面便跃然纸上,画中童子的眉眼、表情简直和我家中堂上的一模一样。看得我又是惊讶,又是敬佩。他在画旁边,写下“童子献寿,赠姜燕留存,于继善”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没想到这个箍桶匠写的字也这么好看。童年的我简直有些崇拜他了。我拿着他送我的画,给周围人看,除了妈妈会赞一句,画得真像外,其他人很是不以为然。

  有时候大人们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时,于癞子也想发表自己的见解。刚说了一句:“这个问题,我认为要这样辩证地看……”旁边人来一句:“你就别在那酸了!”就给打断了。我看见他讪讪地收住了话头。

  好在孩子们很喜欢他,因为他很会讲故事,《杨家将》《岳家将》《隋唐英雄传》里的精彩片段他都能信口道来,我们一群小伙伴看他空下来的时候,总让他讲一段。有时候讲到精彩处,他突然卖关子停下来,看我们一个个急着催他,才摇头晃脑地笑着往下讲去。

  于癞子因为吃住在我家,所以给我家箍桶、修盆是不收钱的。记得那时他很喜欢吃炒豆腐渣,菜籽油加点盐和蒜花将豆腐渣炒至微黄,于他就是一碟下饭的好菜。小时候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喜欢吃,长大后想想或许并非如此,大概寄住在别人家的于癞子不好意思将筷子伸往那些好菜的碟子里去吧,所以才总说喜欢吃豆腐渣。

  据于癞子说,他是泰州人,在我们苏北这一带停留的时间最长。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闲下来就喜欢看书学习,因为一个人漂泊在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便自学了中医,有点不舒服常给自己开个方子,吃上几服药就好了。一些相信他的人,有时身体不适,也会让他抓几服药服用,倒也治好了不少小病。我总觉得他像个读书人,我甚至想象他是个流落民间的高手,怀才不遇,为了生计才做了这走街串巷的手艺人。

  后来出去读书工作,我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不再箍桶了,在某个镇干活遇到了搭伙过日子的另一半,又听说过了几年还是分了,回了泰州的老家。再后来听说他病了,无儿无女无妻的他靠着低保艰难度日。后来的后来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算一算,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有八十八岁了。

  [盐城]姜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