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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在蛙声里安家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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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多年前,和舍友们外出打工,晚上住在无锡市郊的一家农家旅馆。夜半,窗外蛙声大作,一浪压过一浪。

  天未亮,大家坐公交车进入市区,下车时才发现少了一人。有人打电话过去问,那舍友说,我不走了,就在这里打工了。当时,那个叫堰桥的小村,还没有工业区,仅有一些机械加工小作坊。可想而知,舍友应该进入其中的一家扎下根来。舍友为什么会突然留在那里呢?我一直不能理解。多年后,舍友回忆说,那里一头连着城市,一头接着农村,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蛙声,听到了蛙声,就像回到老家。

  我的老家,也是一个有蛙声的地方。村庄四周是稻地和沟塘,每到春末夏初,蛙声能把整个夜晚的村庄攻陷。

  蛙的叫声是一个单音节——“呱”,但到了求偶期,这个单音节就成了一串的叠词,就像我们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或一个字。单个蛙声听起来,有些枯燥无趣,但如将几十、上百只蛙声组合在一起,便有了节奏和声势,像波浪一样错落有致。往往领头的是几只蛙,它们叫过之后,其它的蛙便随声附和。我猜,这蛙里也有头目,就像每个村都有个小队长,小组长。

  据说,全世界蛙的种类有六千多种,在老家稻田里,最常见的有三四种,有一种背部青绿带斑纹的蛙最为常见,我们称之为虎头蛙。老家那几种蛙,叫声都差不多,所以它们在同一个时节发声,表达的应该是差不多的事情。

  成年之后,我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听到不少次蛙声,都跟家乡的蛙声相差无几,不像我们人类,隔了条江河便有不同的方言。我在古诗词里,也觅过一些关于蛙声的描写,“听取蛙声一片”“草深无处不鸣蛙”“薄暮蛙声连晓闹”,依稀能听到那些亘古不变的蛙声。

  如今,随着城乡变迁和环境变化,蛙声渐行渐远,甚至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这几年,我听过两次大规模的蛙声,但都被这些蛙声所伤。

  一次刚过完春节,我到江南走亲戚,刚下车,便听到了一些零乱的蛙声,仿佛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把散乱的音节丢了一地。可是,还没到暮春,怎会有蛙声?循着声音,我来到一座塑料大棚,里面人工饲养着很多青蛙,原来,它们在温室里错认了春天。

  还有一回,在江边民宿里听到蛙声,让人有了归家之感。可转瞬间,那蛙声又变成蟋蟀的叫声。原来,主人在舍外的草丛里安放一只小广播,在循环播放着蛙与昆虫的鸣叫。

  多年之后的同学聚会,我遇到了那位被蛙声留下的舍友。他的人生和事业都小有成就,在当年打工之地成家立业,还开了两三家工厂。不过,他居住的地方,稻田已经变成工业区,蛙声也被机器的轰鸣取代。关于蛙声,他说他又物色了一个好地方,在太湖的边上,他准备搬过去。看来,他已经实现了蛙声自由。

  这些年,我一直在城市与农村辗转,年岁越来越大,行李越搬越少,就像一只寄居蟹,一直找不到一个容纳肉身的可以一劳永逸的躯壳。现在,我正寄居在一间小屋、几棵乔木和为数不多的亲人中间。我一直是这个世界的寄居者,我想,我是在寻找一个有蛙声的地方吧。

  不久前,回了一趟老家,虽未听见蛙鸣,但在流水中见到了几粒蝌蚪。我莫名地激动起来,为流水隐藏的这个秘密而暗自欢喜。我想,我是从蛙声里走出来的,待老了,还是要回到那个有蛙声的地方去。

  [安徽]李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