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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一棵姓熊的黄葛树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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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繁星/节目表       上一篇    下一篇

  在熊家沟,每年除夕的晌午,族人们拜完祖先,再拜去世的亲人,最后还要拜一棵树,一棵枝叶婆娑、株根虬结的黄葛树。拜完树,人们才能回家吃团圆饭。几百年的习惯,一直如此。

  熊家沟一沟之人,大都姓熊。光绪年间刊行的《熊氏族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清康熙年间,大别山下一个名叫熊斌的壮年男子,带着十多名熊姓族人,汇入“湖广填四川”的巨大人流中,跨州过县、跋山涉水来到四川省渠县跑马梁徐家营垦荒置地、开枝散叶。他们到达的时间是晌午,因此一年团圆的时间就定在了晌午。

  五年后,熊斌把徐家营改名为熊家沟。再五年,熊斌带领族人修建了一座祠堂和一座神庙。

  据口口相传的传说,在祠堂竣工的那一天,为了排解对家乡浓浓的思念,我们的祖先熊斌在远隔原乡千里之外的寄生之地,手植了一排老家常见的黄葛树。

  若干年过去了,神庙和祠堂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而那一排黄葛树在时光的隧道里,或被砍伐,或化为泥土,最终仅余一棵。这棵独存的黄葛树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静静地矗立在村西头,成为熊家人的图腾。

  我父亲说,他爷爷的爷爷还是小孩时,这棵树就是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风来动如奔马,风去静如图画。

  我父亲说,他父亲小时候树上有很多蛇,有乌梢蛇和王子蛇,和树枝缠在一起,与树成为一个整体。

  我父亲说,他小时候曾爬到树上掏鸟窝,被母鸟啄眼,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小学毕业那年,有一熊姓族人要砍倒这棵树,原因是,这棵树的根须像蛛网一样伸进了他们家的责任田,吸走了田里的养分,让肥田变成瘦土。人们纷纷站出来阻止,他们补偿了他的损失。

  我考上大学那年,胡家坝的人打起了这棵树的歪主意。他们派了几个男子,在夜色掩护下,偷摸到黄葛树下,用喷雾器给它全身上上下下喷满了汽油。他们毁掉它的理由极其荒唐:它挡了胡家坝的风水。就在他们想要引燃它时,几声狗叫,一声呐喊,熊姓族人团团围了过来。冲突一触即发,多亏我父亲站了出来。父亲那时是小学的校长,他告诉胡家坝的人,最大的风水是人,别怪树,没意思。胡家坝那几个人羞愧难当,背着喷雾器把自己融进深深的暮色里。

  我父亲退休那年,黄葛树病了,树心被死亡一点一点地剥离,成了一个洞。它仿佛半死之人,一半活着,一半死去。住在熊家沟的人们开始用尽一切办法拯救这棵黄葛树。父亲向家家户户募捐,你二十,我五十,林林总总加起来很快就到了五千元。挑土、筑台、固根,再自配营养液,按时按量输送给它。半年后,奇迹出现了,它活了过来。

  而今,它构成了熊家沟特有的风景。春天,它张开梦幻一般碧绿的枝丫,向蓝天伸去;夏天,它撑开大伞盖,用一树荫凉招呼人们;秋天,它轻轻地呼吸着,让人们享受时光的静美;冬天,它荡尽所有的叶子,恢复了它的简练和干净。

  前些年,县上林业专家来到熊家沟,测定了这棵树的年龄,给出的结论印证了历史的真实性,它不少于三百年,属于二级古树。按人的代际计算,它大致活了十二代。十二代啊,它就站在这里,经历过风刀霜剑,雷轰电击,也经历过风和日丽,草长莺飞。它见证着历史,也给后人讲述着历史。

  [四川]熊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