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测量表
沈鹏 南京人，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2017年至今在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生活。
在加拿大公校代课时，我发现上课时一间教室里往往不止一位老师——一位主课老师在课堂中央授课，还有一位或两位老师坐在另一些孩子身旁。
后来我才知道，坐在后面的是教育助理。在加拿大，对于自闭症、多动症、唐氏综合征、先天脑瘫、小儿麻痹症等有特殊照顾需求的学生，学校会配备专业老师来照顾他们，辅导他们学习、写作业以及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
最近几年，岛上的教育助理非常短缺。在一位华人老师的推荐下，我也去附近的小学代了几次课。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和四年级主班老师琳达报到。助理丹老师拿来代课计划，描述了今天我辅导的哈维——他家两年前从英国搬来加拿大，家里兄弟姐妹很多。他极有运动天赋，是个很棒的学生。大约我是临时代课的助理，为了保护隐私，她并没有透露哈维具体特殊在哪，只是反复地说：一定要温柔地和他交流，否则因为他之前的遭遇，哈维会怨恨加拿大这个国家，千万不要强硬地要求他做任何事情。我认真地点头。
八点一过，大部分学生都来了，这时一个黑皮肤、留着短卷发的非洲裔瘦男孩拎着书包自信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琳达老师告诉我，这就是哈维。我友好地和他打了招呼，领他去隔壁办公室做情绪测量表“今天你心情如何”——表上画着红色、黄色、绿色、蓝色的脸。
哈维感觉有点枯燥，坐下支着脑袋、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在表上圈完。丹老师看了一眼表格，笑着说：“好的。”
他回班后，别的同学正低头在小圆桌上安静地做早自习题目。丹老师事先告诉我，哈维每天一来可以先去体育馆踢二十分钟的足球，并且可以在班上选一个朋友陪他一块踢。哈维一回班，一些男生就弹簧般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等待他召唤，有两个甚至特别激动，一边眼睛瞅着老师，一边控制不住地轻嚷：“选我！我……”小哈维就像球场上骄傲的中锋扫视一圈，说了一个名字——一名金发男孩被选中，兴奋地和他一溜烟出门走向体育馆。
我跟着他俩，负责他们平和地、安全地踢球，然后到时间前提醒他们收好足球，回教室上课。
第一节是数学课。我坐在他的不远处——丹老师解释，他不喜欢助理老师挨着他坐，如果发现他真的需要帮助，再上前辅导。或者在他一段时间不专注时，温柔提示他加快完成——也就是说，我是他的一对一辅导老师，但需要保持距离。这节课学数字7的乘法。哈维虽然不很专注，但独立完成得还不错，10题错了1题。他对自己的作业非常满意，做完得意地向组员们挥舞着习题，到处炫耀：“看，我太厉害了！”数学老师正好过来巡视，看完他的答案，也耸起眉毛惊叹：“简直不敢相信，哈维，今天你太棒了!”此时，哈维更飘了。
这间教室还有一名叫简的大个子女生, 也跟着一位教育助理。女生斜背着一个包，走路迟缓，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有听障呢？不知道。她的教育助理是一位健壮朴实的中年女士，总是默默地陪在左右，搀扶着她，从不催促，偶尔听到她低声叮嘱简什么，非常温柔。
说来也巧，我去的那天正好是这位助理老师生日，琳达老师让全班同学为她唱生日歌，鼓掌、切蛋糕。简递上蛋糕，羞涩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淳朴的助理老师却控制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