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玉兰树抖落雪壳时,我在案头供一只青瓷小坛。坛底铺层老宅拆下的青砖粉末,再撒些晒干的忍冬藤,这便成了春虫的临时栖所。祖父说春虫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的,它们爬过砖缝的轨迹,都是人间未写完的草书。
最先造访的常是尺蠖。这种通体碧玉的虫儿总在子夜现身,像从月光里析出的翡翠碎屑。它们攀上宣纸边缘时会弓起脊背丈量纸页,停顿处恰如诗行里的顿挫。
惊蛰前后的雨丝开始携带重量,这时节蝼蛄们便从院墙根的苔衣下钻出来。它们的前足像是被时光磨钝的青铜铲,掘土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恍若故纸堆里蠹鱼啃食书页。母亲总说蝼蛄是地母的耳报神,它们在地下编织的甬道网络,实则是大地的掌纹。某次我循着蝼蛄洞挖下去,竟掘出半块瓦片,绿釉剥落处露出泥胎,宛如春虫褪去硬壳的肉身。
最动人的当属斑衣蜡蝉初蜕的刹那。这种被乡人唤作“花大姐”的昆虫,总在春日清晨攀上香椿树嫩枝。我曾守候三个时辰,看它青金交错的旧壳如何绽开细缝。先是探出两粒黑曜石般的复眼,接着翡翠色的翅芽缓慢舒展,在晨光里晾晒褶皱。整个过程像慢放的牡丹花开,未晾干的翅膀似是美人更衣时垂落的罗带。待薄翼完全硬化,它突然振翅飞向檐角,空留蝉蜕在风中轻旋,是褪下的半透明的春衫。
也有令人怅惘的相遇。去年春分,书案砚池里溺毙了只蓝背甲虫。它金属光泽的鞘翅上凝着细小水珠,仿佛史前琥珀封存的永恒之泪。我用狼毫笔尖将它托起,置于向阳窗台,未时三刻竟又苏醒过来,在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中蹒跚学步。
暮春将尽时,各类春虫忽然集体沉默。蝼蛄封了地穴,尺蠖蜷成问号,蜡蝉的蜕壳在风中碎成齑粉。唯有墙根新搬来的蚁群依然忙碌,它们用鄂钳搬运米粒的姿态,像极了古籍修复师拼接残卷。我遂在瓷坛里添了勺槐花蜜,看工蚁们如何将甜蜜写成蜿蜒的六书。
昨夜梦见自己化作春虫,在泛黄的线装书脊上爬行。每个汉字都成了可供啃食的叶片,墨香是带苦味的汁液。醒来时月光满室,砚池里浮着半片桃瓣,恍若某只春虫遗落的薄翼。
[河北]王浩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