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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花开的声音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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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繁星/节目表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宅后院的桃枝抽芽时,总让我想起外婆耳后的簪子。

  那是支桃木簪子,漆面斑驳处露出木纹,像褪了色的朱砂印。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微微蜷曲,仿佛永远凝固在将绽未绽的刹那。外婆总说这簪子是六十年前爷爷送的聘礼,说这话时她会把枯枝般的手伸向鬓角,枯叶般的皮肤擦过桃木,沙沙作响。

  惊蛰前后,外婆总要搬把藤椅坐在桃树下。枝条横斜的影子落在她灰蓝布衫上,碎成斑斑点点的光。我蹲在树根处翻蚯蚓,听见她对着空枝喃喃:“快了,花骨朵都攥紧小拳头了。”那时我不懂,明明枝条上只有些毛茸茸的芽苞,哪来的花骨朵。

  直到某个清晨,檐角麻雀叫得格外清亮。露水还缀在草叶尖上,外婆忽然掀开我的被角:“听!”她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竖起耳朵,只听见风掠过竹林的沙沙声。她却笑得露出豁牙:“是桃花在拆棉袄呢。”

  后来才明白,外婆说的“棉袄”是裹着花苞的萼片。那些天她总在凌晨起身,提着煤油灯在树下逡巡。夜露浸透布鞋,我看见她举灯的手在颤,却执拗地把火光凑近每根枝条。

  “啪”,极轻的裂帛声。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深红萼片正慢慢绽开条缝,露出里头娇嫩的淡粉。更多细微的声响次第响起,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雪粒簌簌落在瓦檐上。外婆把灯芯又拨亮些,花影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为什么她总能第一个听见花开。

  后来我学会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脸颊,却能听见汩汩的春水在木质纤维里奔涌。花苞鼓胀时的颤动,萼片剥落时的轻响,花瓣舒展时的窸窣,这些声音顺着年轮爬上耳膜,恍若千万个粉白铃铛在风中私语。

  外婆走的那年桃树没开花。料峭春寒里,满树花苞冻成僵硬的紫红小球,最终扑簌簌落进泥里。我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捡拾落蕾,发现她枕边还摆着那支桃木簪,簪头的花瓣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

  今春再回老宅,推门便撞见一树云霞。二十多年的光阴在桃树下打了个转,新发的枝条越过颓圮的院墙,将花瓣撒在邻家的青灰屋瓦上。风起时,我听见熟悉的簌簌声——不是花瓣擦过衣襟的轻响,倒像多年前那个春夜,外婆转身时棉布裙裾摩擦藤椅的声响。

  原来有些声音不在风里,而在年轮深处,在每一次心跳牵动的记忆褶皱里,轻轻,轻轻地回响。

  [四川]熊聆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