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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与苏北话有缘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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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繁星/节目表       上一篇    下一篇

  年少时,曾到菜场排队买带鱼。六点左右要“开秤”了,突然两个“大模子”心安理得地挤到我前面“插队”;心里正在害怕和憋屈,后面陡然响起一个苏北口音:“勒你个……欺负人家小把戏”,一场风波立刻化解。从此便与苏北话结缘。

  当年工厂设备老旧,生产基本靠手拉肩扛打“人海战”。尽管人数不少,但“路数清爽”、流派分明。因为解放前的作坊老板是浙江绍兴人,所以一些“学生意”出身、有点技术的“老法师”都来自绍兴、宁波一带;那些“临”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临时工”就是南腔北调都有了;来自扬州、高邮的老师傅原先都是人力车工人,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集体转业”进厂,因为人数最多,相处久了,厂里很多人都说一口八分像的苏北话。学最像的是“乖乖隆地咚”以及那句“么得命了欧”,最后一个音从喉咙口轻轻带出,乍一听几可乱真。若遇到天太热、风太猛、雨太大……就一定要用固定搭配:“乖乖隆地咚,么得命了欧”。譬如夏季高温天上中班,顶着大太阳踏进更闷热的更衣室就会嚷上这么一句,算是跟大家打招呼“我来了”。几年后听到老师在讲台上说:学英语口语要从俚语开始,深以为然。

  如今“码头号子”已是国家级“非遗”传承项目。听参与发掘整理的专家说:当年的码头要靠体力装卸货物,很多码头工人来自苏北,根据不同的“生活”喊不同的号子。扛大件要喊节奏强烈的南通号子,一肩挑或两人抬就喊扬州号子,还有淮安号子等;各不相同也互有融通。同行听了便知是什么人在干什么活,外行人听了却如云遮雾绕搞不懂。曾专门到江苏泰州访谈当年领头喊的“号子王”,“他一亮嗓门,黄浦江对岸都听得到;所以说,苏北话风靡浦江两岸”有事实依据。

  年轻时跟人谦虚地显摆:“本人略通四‘国’语言。”然后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慢慢掰着手指:生于沪地,说上海话最熟练,这可是当年的吴国官方语言;由奶奶带大,学得一口标准的沙市方言,那里是春秋时期楚国都城所在;常听母亲、外婆用宁波话聊天,有样学样也能说个一二 “越语”;而学校里老师教的普通话当然学得字正腔圆,这是源于北方的魏语;估计三国曹操嘴里念念叨叨,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时,现在的人都能听得明白。在三十年工厂生活里从未刻意学说苏北话,仅与苏北老师傅一起工作耳濡目染就略知“三四”,随后便是张口就能来几句的水平了。

  上海开埠后,外来劳动者以“乡音为邻”几成惯例。时光流逝,当年的“沪漂”成了原住民,但上海弄堂里的乡音,沪语并非红尘一骑;广东人多的地方充耳都是“奥啦奥啦”的粤语、甬籍人聚集的地方流行“实骨铁硬”宁波话;还有绵里藏针糯软的苏州话、风味独特的湖北话;吐字发音“硬碰硬”的苏北话。如今,城市大规模更新,打破了原先抱团而居的现象。有了从湘、赣、皖、甘等地来的新上海人也就会有“新上海话”,按我原先那个说法以后怕是“六国”语言也不止了。

  有好几次晚间,看到松江佘北大居的大妈们热火朝天地跳广场舞,伴奏的是悠扬的苏北民歌:“东庄的妹妹出远门呐,呵呵咿呵呵,西庄的哥哥来送行呐,杨柳叶子青啊呐……”亲切感油然而起,其中应有当年的老邻居,他们的“三闺女”们都还好吗?

  [上海]陈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