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子里站着两棵树,槐树在东,柳树在西,隔着青砖地遥遥相望。父亲说它们是同一年扎的根,算来比我还要年长几岁。打小我便唤它们槐兄柳弟,倒不是分个长幼,只是槐树生得魁梧,柳条偏又柔软。这般称呼,也不知是哪一天,受哪篇武侠故事的影响,便自然而然地从嘴里叫出来。
槐树不愧是兄长,谷雨前后,细碎的白花成串垂落,像是谁把云朵揉碎了撒在枝头。我从小就善爬树,仗着自己身材瘦小灵活,常常去到高高的枝头,把槐花细心地采摘下来,然后搬个竹凳坐在树荫里,看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然后和槐树说话。其实也就是瞎说,想到啥说啥,心里轻松话便多。
而柳树就有点未老先衰的迹象,它的腰肢越来越弯,这让我感觉很心疼。记得儿时还能攀着它笔直的树干掏鸟窝,如今枝条垂得快要触到井沿。后来被暴雨折了它半条臂膀,断口处露着惨白的木芯。我拿麻绳将伤口细细缠好,转头却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身绿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倒像是在笑话柳弟的狼狈。可等到秋风乍起,柳叶打着旋儿往槐树脚下飘,到底还是兄长默默收好弟弟褪下的旧衣裳。
到得寒冬腊月,两棵树都静默了。褪去叶片的槐树枝丫遒劲有力,在灰白的天幕映衬下犹如影影绰绰的冷兵器;柳条则凝着霜色,像悬在空中的银丝帘。我穿着羽绒服站在廊下呵气,忽然瞧见槐树枝上落着只寒鸦,柳条间竟也歇着它的同伴。两棵树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守着各自的孤影,却让飞鸟当作了乐土,在寒意里传递着温热的气息。
前年开春给老宅换瓦,工匠说柳树的根须已经钻进了墙基。我蹲下身抚触那隆起的地面,粗粝的树根与砖缝里的青苔早已长成同一种颜色。槐树倒是愈发挺拔了,只是树皮裂开深深的沟壑,蚂蚁列着队在那皱纹里穿行。
去年夏天回家避暑小住,那晚雷雨来得急,蓝紫色的闪电劈开夜空,我守着窗棂看两棵树在风狂雨骤中摇晃。槐树如醉酒的老翁挥动宽袍,柳树则似起舞的伶人甩动水袖。待到天光破晓,积水的地面上漂着断枝残叶,却见两棵树的枝丫不知何时已悄悄缠在一处。在无人知晓的暗夜,它们学会了搀扶。
前几天回家去过二月二,看到槐兄柳弟都老了,再想想自己,也已年过半百,突然有种时光易逝人生无常的感慨。我给两棵树施了肥又培上土,嗅到湿润的泥土气息,忽然悬想,半世纪前那个同样温软的春日,父亲将两株树苗埋进这个院子时的情景。一个甲子的岁月,就这样默默过去。
[淮安]谢汝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