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子安
晨雾未散时,檐角已坠下几串水珠。这水珠原是前夜春雨的余韵,顺着乌瓦棱角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调子。
我立在老宅的雕花木门前,看山岚漫过黛色屋脊,恍然惊觉:这满山的绯云,竟是二月早樱开成了海。
村里人总说山樱花是沾了仙气的。早年南台山上有座荒废的观音阁,坍塌的砖缝里生出一株野山樱,不过碗口粗的枝干,却能在春寒料峭时绽出千百朵花。阿嬷跪在石阶上拾香灰,说这是菩萨洒向人间的胭脂粉。而今石佛早被苔藓蚀了眉眼,倒是那山樱树愈发葳蕤,虬枝探过颓墙,年年将花瓣铺满供台。
我踩着湿润的田埂往山坳走。溪畔的早樱最是性急,枝桠斜斜插入水中,倒把清粼粼的溪面染成粉缎子。
采茶的惠珍嫂背着竹篓立在花影里,发间别着朵半开的单瓣樱,比城里人簪的绒花鲜活得多。
樱吹雪落进茶垄,闽南的春天,连劳作都浸在胭脂色里。
村尾陈家古厝的天井落满花瓣,八十一岁的庆公正在做樱饼。古法需取半开的花苞,用山泉水浸上一昼夜,裹进糯米团时还要掺些野蜂蜜。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蒸腾的热气中翻飞,恍如某种庄重的仪式。“旧时逃饥荒,樱树皮磨粉掺地瓜面,救过全村人的命。”他掀开木甑,甜香混着水汽漫过窗棂,梁上燕巢里传出细碎的啁啾。
后山茶亭的断墙边,几个孩童正在捡拾落樱。穿红袄的小妹把花瓣仔细排在青石板上,摆成歪扭的“春”字;扎羊角辫的姑娘撩起衣襟兜住花雨,说要给卧床的祖母缝个香枕。他们嬉闹着跑过石拱桥,惊得溪中银鳞乍散,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七彩琉璃——这南国的春,连童趣都染着几分水粉色的温柔。
暮色将合时,我跟着堂叔去祭扫祖坟。纸钱焚起的青烟贴着山脊游走,忽见西边山谷涌起大片绯云,原是二十年树龄的吉野樱全开了。
晚风过处,花瓣如雪片纷扬,落进盛着米酒的粗陶碗,浮在插着野菊的竹筒杯,最后栖在墓碑斑驳的“颍川衍派”刻痕里。堂叔拔除坟头杂草时说:“草木最知恩,你阿公年轻时栽的防护林,如今倒成了花廊。”
归途经过改建的知青楼,木格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城里来的姑娘坐在民宿廊下画写生,樱枝的影子投在素描纸上,仿佛给画中老水车添了流动的纹饰。她脚边蜷着虎斑猫,偶尔伸出爪子扑捉飘落的花瓣,却总被山风戏弄着错过。这新旧交融的乡野,只是时代给故乡披的衣裳,终究没改掉骨子里的山樱色。
更深露重时,起风了。
花瓣叩击窗纸的轻响里,我听见童年睡过的雕花木床在叹息。那些在外漂泊的岁月,总梦见老宅门前的双樱树,一棵开白花,一棵开红花,交错的枝桠在空中写满密码。如今白樱已枯,红樱却越发茂盛,将半边天空都映成绯色灯笼——原来草木也懂得,有些思念需要用力地开成花海,才够照亮游子回家的长路。
天将明时,山那边传来第一声布谷啼鸣。我披衣推门,见薄雾中浮动着零星花影,像谁把星子揉碎了撒向人间。湿润的空气中,山樱的甜香混着灶膛的柴火气,竟比任何名贵香料都令人安心。忽然想起昨夜庆公说的:“樱花开足七日就要谢的,可根扎在土里,明年又是个新轮回。”
原来这故乡的春,总能把轮回的故事,讲成永不褪色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