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摔了一跤,坐骨严重骨折,母亲忍着痛,面带笑容地对我说:没事的,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母亲躺在床上一个月了,引起了并发症,日渐瘦弱,脸色难看。母亲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不要担心我,我岁数大了。
四十天以后,母亲几乎不能进食,伸出颤巍巍的手,擦去我眼角的泪花,非常吃力地说:没事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天,帮我梳梳头。
在医院里,在我来回奔跑为母亲办理抢救手续时,母亲用非常虚弱的目光望着我,她好像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抢救室里等待时,母亲坐在轮椅上,说出了她一生最后一句话:没事的。
母亲走了,走时嘴角有一丝丝笑容。
父亲摔了一跤,两颗门牙摔在了地上,父亲一边抹着嘴角的血迹,一边笑着说:没事的,八十多岁了,有没有门牙无所谓的。父亲倔强,独立性强,他不愿意过着时刻有人看护,处处受限制的生活。
父亲又摔了一跤,手腕和鼻梁都骨折了,满脸血迹。医生处理完伤口后,父亲指着儿子和儿媳说: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各忙各的吧,我一会儿自己走着回去。
父亲的身体下降很快,不怎么能走了,不能走了,要有两个人抬着才能坐上轮椅。冬天,在我们为他搭建的阳光房里,父亲对我说:没事的,你忙你的去,别耽搁了上班。
我用热毛巾为父亲擦脸,帮父亲修理趾甲,我蹲在父亲身边,双手轻轻地揉着他那淤肿的小腿,我对父亲说:没事的,单位不忙,我多陪陪你。
父亲缓慢地伸出了他的手指,长时间地摸着我的头发。
下雪了,雪花粘在玻璃窗上,我们把屋子搞得暖暖的,父亲半躺在床上,微弱地说着:都去忙吧,没事的,我一个老头什么都不怕。电视里在放《焦裕禄》,父亲爱看《焦裕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地轻启双唇,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天晴了,阳光灿烂,父亲艰难地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块小玉,父亲说:我养了一辈子了,给你吧。我说:你给我弟弟吧。父亲说:我还有一块,你先收着。父亲在努力地递给我。
父亲在抢救室里抢救,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走了。一个小时之内,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亲戚、好友都赶到了抢救室,抢救室里哭声一片。
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下,我走到大家中间,强忍着悲痛,说:没事的,不许哭,谁都不准哭,按照事先的准备,处理后事。大家都分头行动了,我一个人独自走回父亲的家,走到一棵父亲长年锻炼的树下,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树嚎啕大哭。
父亲和母亲在晚年之后,在他们最后的岁月里,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没事的”。
没事的,是他们的口头禅,是他们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言,宽慰我们,让我们放松、放心。是他们淡看生死,面对病疼,不想给我们增加压力和负担。是他们不愿连累、劳累子女,甘愿自己扛起所有的痛苦和磨难。
“没事的”,天下有无数父母,都对自己的子女,说过这样的谎言。
[南京]张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