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墨大工程学院的环境工程课题组人手不够，我去“客串”临时教员。没想到，这会是一份棘手的活。
在课题组，所有学生都要做一个实验——海泥/湖泥的采样。从海底/湖底把底泥取出来，晒干，磨成粉末，再进行化验分析。其中最麻烦的一个步骤是“磨成粉末”，把泥块放在研磨碗里，一手扶着研磨碗，一手拿着研磨棒，像磨中药一样的传统方法，特别考验学生的耐心。
新来的留学生Jin噘着嘴，仿佛在说“我过来就是干这种活的？”他穿着一身名牌，磨的土又少又粗糙。我让他重磨，此后几天他都没有来实验室。
我忍不住了，主动发消息提醒他。
“老师，磨土太浪费时间了。”他回。
“没办法，你必须得磨了土才能继续做实验，坚持一下呀。”
第二天Jin来了，直接说：“我要跳过这个阶段，我的价值应该是写论文。”他抖了抖手里的一沓纸，全是他发表的英文论文，冷冰冰地加上一句：“你们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大吃一惊，可还是带着笑脸，问他：“那你觉得要怎么办？”他带着一脸不屑地回答：“让别人来磨土，他们连论文都发表不出来。”
因为论文写得差，所以就应该帮别人磨土吗？我虽然有点生气，还是尽力保持微笑：“我承认，从磨土中你几乎学不到什么，对你的研究也没有什么帮助，但我没有权力让任何人替你磨土，你很棒，肯定能克服的。”Jin没听我说完，转身就走。
晚上回家，我跟妻子谈起来这件事。说实话，别说像他这种年轻气盛的“富二代”，就算是当年和他同一个年纪、“穷二代”的我，也不甘心做磨土这样的低级工作，让我低下头磨土的原因是昂贵的延期学费，但是Jin又好像不缺钱。
我挺讨厌和这种纨绔子弟打交道，我读书时就有同学这样，避之而不及。
妻子用一句话劝我：“无论是不是有钱， 他们来留学都是家里的希望，再给他们一点时间看看吧。”我反问，有什么可看的？
妻子知道我的性格，让我抛弃原来那些“没大没小”的方式，用一种严肃的口气跟他交流，她打开我的手机，指导着我给Jin发消息。
“首先，你要接受一个现实，这个工作一定要有人做。其次，你要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项目，如果你不负责，没人会主动给你负责。最后，并不是在为难你，也并不是非要让你亲自做，你自己可以去找更好的办法。如果你没有时间，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也可能没有时间，所以我希望你自己要上心、负责任。”
没有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没有嬉皮笑脸的感觉，在妻子的监督下，硬着头皮把这一段完全不是我的风格的话发给他，立刻关掉手机屏幕。过了几分钟，屏幕弹窗亮起：“I get it（我懂了）。”第二天，Jin就很自觉地来实验室磨了半天土，效果也挺不错。
奇怪，本来觉得一件很难解的问题，居然用一段话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妻子告诉我，我的态度决定了Jin的行为——我用小孩子的口气，他也是个小孩子，我用大人的方式，他也成了大人。对于自己负责的实验，是没有什么商量余地的，直截了当、简明扼要说清楚，让他有了大人的责任感，于他于我都节省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