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花节下”的油水渐少,日子平淡起来。蜷在西佛楼看了一天宋人旧书《石林词笺注》——叶梦得的词确实好,清丽不黏腻,雅致不古奥——像可口的菜。可据乡人汪曾祺先生文章里说,宋代人聚会尚简朴,各带一两个蔬菜就喝起酒来,这真是太寡淡了。就像光靠读诗词无以果腹温暖。
夕阳西沉,兄长唤我带孩子去吃饭。平时这种情形是断不会应的,因为突然起来的事情常常会坏了心绪。但见“辉海小厨”四个字,立马就下楼蹬车。
周末天寒,薄暮冥冥,路人看不到“为了一张嘴,苦了两条腿”的狼狈样。
还是说其中三道菜吧。
一道是浇头粉丝。粉丝是山芋粉,固有的灰褐色泽让酱油汤浸得有些黑亮。浇头是猪肝炒荸荠与蒜,是地道的农家菜。正当饥饿,用母亲的话说“吃狗屎都香”。我们乡下长大的孩子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我见世人谈美食就觉得警惕。我们理解的香,多是饿时的一种满足感。粉丝软糯爽口不黏腻。浇头的蒜香,马蹄的清甜以及肝片的嫩爽,层次丰富但不含混。这菜冷了是不好吃的,趁热烫嘴“丝丝”作响才有意思。外面西北风吼吼的,心里那是一个潮濡啊。
茶干在高邮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见,乃本县界首那地方的特产。据说当年船经运河小镇的乾隆闻香而动。故事家们把皇帝想得太可怜了。不过皇帝的传说能为农产品“直接带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般切丝水芹炒了吃,或切丁与野菜凉拌。记得有家饭店主人就是界首的,似乎更懂吃法——大道至简直接做汤整块煮。整块小圆饼样的茶干,本地人满意地嚼起来,牙齿咬着夸:“杀心火。”大煮茶干丝,实际是薄片,叉在筷子头也十分豪气的意味。茶干除茶、酱诸味外,特有一种草药味作莳萝——说不出怎么表述。母亲在时说是“火油味”,我以为她的说法很高明,脑子里一下就有具体的感知。大煮概指火候和汤量,与配菜复杂讲究也有关。粗中有细,堆集一盆上来,才见汤汤水水的实惠。
又一道青菜烧牛肉,有一种古意。过去听广播里说书,《水浒传》里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切上二斤牛肉”,古风浩荡的豪气。据说这是作者的某种隐喻,农耕时代是不可以杀牛的。但牛肉已然成为一种意境。青菜烧牛肉实在是家常不过,牛肉切片青菜佐之另加些麻辣,有一种迷人的日常味道。我还在村里上学时,某天傍晚老师经过门口,父亲坚持留其吃饭。先生看了看家中四壁,皱了皱眉。父亲不顾这些,蹬车去买了一块牛肉回来,蘸辣椒酱陪先生喝麻酒。江淮间产的酱,是水辣椒酱。又咸又辣,味道明确又深刻。我觉得先生和父亲都有古风,牛肉也有。
[高邮]周荣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