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是把自己栽进地里了!”提到国新,熟悉他的乡亲十有八九会这么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左邻右舍已经陆陆续续进城淘金了,高中毕业的国新却一头扎进农田,与种子、肥料、农药相守了四十多年,硬生生把自己锻造成一个田埂上的“百事通”。因为并非出自科班,大伙戏称他是“土专家”。
虽然我和国新同村,但他大我十岁,后来从事的行业也不同,我们交集并不多。他的早年经历,我大都是从乡亲们口口相传中获悉的。从种田的菜鸟,到农田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再到远近闻名的专职农艺师,几十年来国新一直在田里跌打滚爬,苦苦钻研。
当年,县种子站来了新品种,国新总能想方设法争取到种子率先试种,获得丰收后再大面积铺开。水稻新种9520、9707,就是他引进我乡并试种成功的。短短几年,我乡水稻亩产从700多斤一下子跃升至1000多斤,震惊了南京高淳、安徽郎溪临近的乡镇。那几年,乡农技服务部总挤满慕名而来的农民朋友,购买种子的,咨询技术的,甚至只为一睹国新风采的。中科院南京土壤研究所、南农大等单位,力邀国新参加他们土壤肥料试验等科研工作。省农林厅、市、县人民政府发来各种奖状,国新随手丢进抽屉,继续走村串户,搞试验田,推广机械化,宣传农业政策,忙得脚不离地。印象中,那些年他总戴着草帽,风尘仆仆,奔走于乡里万亩良田中。
我与国新交集密起来,是他退休后的事了。
我妹妹早年因故患过精神疾病,父母去世后她独居村里。作为兄长,我必须时不时回去看看,帮助料理一下她的衣食起居。有几次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小鱼腌菜、萝卜烧肉之类,其色香味完全不似妹妹的作品。我一问,她说:是国新家送的。
我随即通过微信表达了谢意。此后,他常发一些图片给我。图片里,一望无际的稻田上空白鹭纷飞,成熟的麦穗阳光下闪烁,金黄的油菜花随风起伏,有时可以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站在田角的背影,像栽进地里的稻草人。
出于礼貌,以后回村我也常去国新家转转,想和他聊聊,但他家经常是铁将军把门。邻居的描述,让我总感觉国新“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去地里的路上。”
去年暮春的一个上午,我终于在村口迎头碰上国新。他正骑电动三轮车从村外回来,车上杂七杂八满是种子、肥料和农药,车后跟过来几个絮絮叨叨的大伯。大伯们不外乎提些关于品种选择、种植技术、施肥浇水等问题。国新推车慢行,一一回答。我发现,国新话里话外,在推广用新品种、施有机肥和慎用农药等观念。
今年初冬,天空飘起细雨,我去国新家,他正和远在常州市区的女儿视频通话。视频里,女儿好像有点焦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你外孙想你了。”国新呵呵浅笑不作声。女儿有些恼,逼急了,国新挠挠头,下了决心似的:“冬麦子种下后,农活相对清闲,我会过去住一阵的。”撂下电话,国新给我沏了一杯绿茶。茶香氤氲中,我忽然产生了刨根问底的冲动。
“当初为什么选择农业?”我问。
“饿的。让大家吃上饱饭,年轻时是这样想的。”他平静地回答。
“现在呢?”
“当初心里只有产量和收成。现在想得更多的是健康和品质。”
从产量的追求,到品质的坚守,我不知国新这代农技人是否都会经历这种思想跨越。但他眼里泛着的光,让我坚信他这辈子是要把自己彻底栽进稻田里。
[常州]虞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