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派江南，从年三十到元宵节，宁波汤圆一定不会缺位。
过年前几日，从超市买了“黑洋酥”馅料、 袋装“水磨糯米粉”；经过和水、揉捏、沸水烧煮，洁白瓷碗中就有8个汤圆轻盈浮沉。拍照发“朋友圈”并加了“过年了，试吃中” 六个字，马上涌来一片点赞，好生得意。
当年母亲说过：汤团是“馅做魂，‘皮’当衣”。馅，一定是黑洋酥；而“皮” 则必是“水磨糯米粉”。那时元旦一过，母亲就开始筹备，首先选购黑芝麻并剔除其中杂物，然后淘洗焙炒舂细；其次是将生猪油剥去一层层近乎透明的筋膜，又要保留一小部分，完全去除就少了“嚼头”；而糖最好是绵白糖；三者放在一个容器中反复揉捏后搓成如小核桃大小的圆球；此时氤氲着“黑洋酥” 香味的家中顿生四五分过节气氛。
春节前二三天浸泡糯米，到年三十吃完年夜饭，家家户户厨房灯火通明，夫妻、父子等搭档，用石磨将浸泡后的糯米磨成浆汁，置于布袋中并悬于通风处沥干。是夜，家家户户窗前、阳台上都有风中摇曳的布袋，过节气氛又添三四分。此时西北风为最佳，若东南风、气温偏高会使糯米粉变色。包汤圆必须左右手配合，将糯米团搓揉成一个白色小酒杯状后放入黑洋酥馅，再用右手虎口轻轻“封口”。纯手工过程并不复杂，但要皮薄不破、馅大不露，个中拿捏只可意会无以言传。
至此，诸事俱备，只待佳节。
大年初一，奶奶和母亲一早就开始包汤圆。全家起床相互拜年，围坐一起人手一碗汤团；象征团圆和睦的春节就这么开始，也就这么“过”了。煮汤圆有讲究，水沸之后，母亲将汤圆捧于手心再搓一下后下锅，并以锅铲背轻推，防止“搭底”又避免戳破；随后水开汤圆半浮时，用冷水一“激”复又沉底，待水开再浮起再“激”，如此“三上三落”，汤圆外表色白软糯不粘牙，“黑洋酥”芯融化呈浓稠状，汤水微白不浑；便是出锅的最佳时机。万一有个别皮破露馅，未等黑色芝麻在汤水中滥觞影响“卖相”，母亲就赶紧捞起，并不停自嘲“撑船了，撑船了”。
整个春节期间，家里时时都有一盘托盘摆满小如鸽蛋的汤圆并覆罩一层湿润纱布，以备随时待客。透过那白色糯米隐约可见黑芝麻馅料，感觉是对成语“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的最好注解。而其中又暗含母亲的“绝技”：每个汤圆的黑芝麻馅里都“潜伏”着一小颗核桃仁。咬开汤圆后若细细端详：能感觉糯米粉晶莹柔软还有一点遒劲张力、黑洋酥如水银泻地般洋溢开来，核桃的幽幽香味和“突兀”的颗粒感便是点睛之笔；黑白之间的甜蜜，就是节日期间家庭团聚团圆最深刻的记忆。
以后看到“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感觉年轻时读过不少书的母亲一定是仔细研读过这两句诗的。
吃完汤圆，母亲把那些盆盆罐罐洗净收藏，明年还要用呢。
乙巳年，列入“非遗”后的首个春节；汤圆，当属甜蜜的“非遗”，没有汤圆的沪派春节不可想像。虽然如今做的汤圆达不到记忆里母亲的那种韵味，但历经沸腾与冷凉后的成熟柔韧、在圆润与融合中的团聚愉悦，三百多天里不舍不弃的相守期盼依旧。
[上海]陈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