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十来年时间,我家的年是过得不安生的。
大概是在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我爹调到市里的酒厂当厂长,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家也搬到了酒厂的新宿舍。宿舍区就在马路边,一溜三幢五层楼房,隔着一道围墙,后面就是厂区。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规划真没有什么科学性,宿舍离酒厂那么近,固然是方便员工上下班,但埋伏的隐患也不少。我家住四楼,围墙后面就是大曲酒车间;大曲酒车间前面是封缸酒车间;再往前,就是厂里的核心保护区——酒库了。
我家与酒库的直线距离是多少呢?可能都不到二百米。酒库里不仅有酒,还有酒精。高中毕业后,我在厂里洗过酒瓶,厂里的各个地方我都去过,但我从不去酒库,这可能是受了我爹的影响,因为在他的心目中,酒库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除了拉酒和酒精的车辆,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去。
平时也没什么事,但一到过年,我爹就如临大敌,因为那时候放烟花爆竹是不受限制的,想怎么放就怎么放。那酒厂里到处都是易燃品,厂子里还有用酒糟制沼气的车间,那时候我们酒厂职工家家户户都装有沼气管道,烧饭炒菜的燃料都是免费的。沼气池也是易燃的,那可是全国第一家尝试用酒糟制沼气的工厂。尤其是酒库,那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我爹尤其怕那种“彩明珠”,要是有人家在阳台上放,那一粒粒的烟花仿佛不是射进厂里,而是射进他的心里。
所以一到过年的时候,我爹就开始焦躁不安。先是开全厂职工大会,在会上说狠话,说谁家要是放了,就如何如何处理;再就是重兵把守,派人24小时值班巡查。除夕那天正午,他先是跟厂里的几个住宿舍的单身汉在食堂聚餐,然后再到厂里尤其是酒库那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回家。
我们家吃年夜饭时,也是吃不安生,他没过一会就到阳台上伸头看,生怕有人家放烟花爆竹。大人好管,小孩不好管,要是他们偷偷放起来,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我们劝他不要这么担心,那酒池在库房里,酒在酒池里,就是真有那么一两颗飞过去了,也没什么关系;他爱厂,人家也爱厂,人家觉悟也不一定比他低……
好在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出过事。我爹的千叮咛万嘱咐是有效果的,从我爹当厂长的第二年开始,酒厂的天空再没出现烟花爆竹的痕迹,它总是黑沉沉的。
其实,当你开开心心地沉浸在烟花爆竹的喧闹和灿烂里时,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像我爹这样的人在提心吊胆?正是他们把头脑中的安全之弦紧了又紧,才确保了周围的人安心吃上年夜饭。
[安徽]余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