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有个房客,每天都涂着又白又厚的粉底出门,但她只顾脸白,完全不管脖子的死活。煞白的脸立在小麦色脖子上,近看似面具,远望如富士山。
不知是哪个邻居那么损,编了一套她的化妆流程:每天化妆前,先倒三斤面粉到脸盆里,再把脸直接栽进盆里,一抬头,妆就化完了。大家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但“三斤面粉”这个绰号还是叫响了,轰动了整个通济门。
“三斤面粉”也知道这个绰号,她不在乎,反而将脸涂得更白了,大有一干到底的架势。她早出晚归,独来独往,几乎不跟任何邻居说话,这倒让一些邻居产生了挫败感。酒水批发店的老板第一个按捺不住,主动跟她承认绰号是他起的,但只等来她一个“哦”的回应。又有邻居在她路过时,故意大声说要去买面粉,她依然淡淡的,回了三个字:“去买啊。”
三斤面粉越是神秘,邻居就越是好奇。每当她休息的时候,窗台下总趴着几个帮着长辈来打探的小朋友,他们偷看她化妆,每次都咯咯咯地笑。
过了一两年,通济门附近拆迁,三斤面粉搬走了。而我忙着长大,几乎忘记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再见到她,我已上五年级了。她的脸上依然涂着厚厚的粉底。她看到我很高兴,而我脑子里却迅速闪过从前那些关于她的传言。从她们的谈话中得知,原来三斤面粉结过婚,但丈夫成日打牌,打输了就拿她出气。她受不了,逃了出来,去合肥投靠发小。谁能想到,发小将她们的住处告诉了她娘家人,于是她又被老母亲的几把泪给劝了回去,过着更糟糕的日子。半年后,在原单位工会的帮助下,她终于离了婚,独自来到南京。
三斤面粉的父亲是杀猪的,她也耳濡目染学到几分,于是她在菜市场找到一份剁猪肉的工作。白天肉摊老板负责卖肉,她负责在后面剁骨头。“这个活儿一天干下来,晚上不涂点红花油,肩膀疼得人睡不着觉!”
我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都在肉摊子上班了,为什么还要涂那么厚的粉?”三斤面粉哈哈大笑:“肉摊上班,出油大,多涂点粉吸油。晚上去夜市摆摊,人家也不会见到我满脸油光。”
三斤面粉亲口解开了她的秘密,击碎了我记忆中的那些“夜总会”“歌舞厅”甚至“殡仪馆”的传言。
好些年没再见到她了。回过头想想,如果三斤面粉早早就将自己的这些遭遇撕开给邻居们看,那几年她会不会好过一点?
[南京]金陵小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