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江南乡间那一片片成熟的稻谷，令我想起故去不久的父亲，想起父亲在世时那些年里堆草垛的情景。
收割后的稻子，经过几轮大太阳的暴晒，被捆扎好挑至生产队的砖场上。农人们晚上挑灯夜战，开机脱粒。脱下的稻谷被运进粮仓，稻草则要堆叠成草垛。
晾晒几日后的稻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父亲是队里堆草垛的能手。我常常会跟在父亲后面，看他堆草垛。
他一般在下场头选择地势较高的地方来堆草垛，这样可以保证接触地面的稻草也是干的。父亲把稻草头朝外，围成一圈排紧实，然后一把一把往上叠放。最关键的是底部的草把一定要码扎实，否则叠不了多高就会塌下来。
我站在草垛底下，将稻草递给父亲，先是用手递；待有一人多高时，便要使劲往上抛；抛也抛不上去的时候，就得用长木柄的铁叉叉。
最后一道工序是结顶，父亲双手不停地拍打着稻草，把顶部的稻草扎牢，这样，一个稻草垛就算叠好了。
父亲的手巧，不光草垛叠得好，还会用稻草制作各种实用品，比如搓草绳，扎米窠和脚炉窠。夏天看瓜人用的瓜棚，他也能用稻草扎制，做得像工艺品一样。
父亲堆叠的稻草垛，是我们童年时候游戏的乐园所在。冬日里，吃好晚饭，村上的小伙伴不约而同会聚到草垛边捉迷藏。其中一个钻进草垛，不见了人影，黑暗中大家一起寻找他。找来找去找不到，小孩子没太大的耐心，索性就不找了。不过，不用太久，他自己就从草垛里钻了出来。
有一次，我躲进猪圈里的草堆中，小伙伴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我。而藏在草丛中的我，闻着稻草香，舒服得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天亮了。
有时候我们在草垛里还会发现鸡蛋。那时农村的鸡都是散养，鸡也会选地方，喜欢在松软隐蔽的草垛里下蛋。
我娶亲成家后，脱粒后的稻草就堆放在砖场上。我不会叠草垛，还是父亲来帮我做这件事。那些高高的草垛，就像父亲一样，总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现在的乡下已看不见稻草垛了，但看见金黄的稻田，我便想起当年的草垛，想起堆得一手好草垛的父亲。可惜父亲已离我们而去了，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一辈子辛苦劳碌，无疾而终，活到了92岁。
[苏州]徐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