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苏童几无过从,属于点头之交的那种,但不经意间为他照过两次相。前者是衔命而为,后者是因缘际会。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常为北京《人物》杂志写稿,介绍与我过从的作家师友们。写叶兆言的那篇《格子外的故事》发表后,编辑部陈淑梅大姐来电说,读者反映不错,还希望我写一篇苏童。我说我认识苏童,但不太熟。苏童与黄小初是哥们,他的书都是由小初责编的,我说我可请黄小初写。淑梅说:“不绕弯子了,你们都在南京,采访一下不就得了。”末尾又缀一句:“就算帮我一个忙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硬头皮而上了。
苏童、叶兆言的人缘好,有口皆碑。为了不致尴尬,我先打电话给苏童“放风”,投石问路。苏童说他真没有什么好写的,怕我会失望。我知道他为人低调,便说那就见面吹吹牛玩玩吧。
一个周末,我在苏童家“玩”了一个上午。喝茶、抽烟,听苏童这个“大男孩”讲他的自在人生浅淡写的故事。我们聊得挺随意,在他简述家庭、青少年时代的天真与迷茫后,话题急速转到他在文坛崭露头角后的当下。他说他“现在长年蜗居在自己的小楼里,读书、写作、会客,与朋友搓麻将,没有任何野心,没有任何贪欲,没有任何艳遇。生活平静,心态平静,但作品也变得平静。”我说你现在是大名人,我在台湾远流出版公司一本宣传册上,看到一幅现当代文坛名人群像,有鲁迅、胡适、林语堂、郭沫若,后面站着的就是你。苏童的脸红了一下。我问你见过吗?苏童点点头,淡淡地说:“那是广告”,旋即把话题岔开。
我们聊阅读与创作。苏童说,在阅读上他崇尚福克纳、海明威、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和塞林格,拒绝金庸和琼瑶。但又偏爱福尔摩斯之类的侦探小说。苏童太实在,他说他的阅读带有某种功利色彩,向大师们学习语言,激发自己的丰富想象,促进创作。在谈到读者群时,他固执地认为一个作家的读者群多少,是作家自己“写”出来的。一个作家只能为自己心中的读者群而写,而不是也不可能为所有的读者,作家也不能被读者牵着鼻子走。我说他现在读者多,已是公众人物了。他说他不是,他不想靠一时的名气博取名声。他说他不大愿意在电视上露面,有时迫不得已,配合出版社搞点签名售书,那是人的社会属性,不是本意。
苏童自言浅薄,不能免俗。他说他嗜茶、吸烟、爱看足球,喜欢搓麻将。他说遇到好的足球赛,稿子可以不写,球赛不可不看,壶水开了,壶底子可以烧通,比赛必须看完。至于搓麻将,他说他从不抱怨自己的手气,也不在乎输赢,最烦的是自己打麻将时缺少风度:一输就急,越急越输,输了就搔首弄耳,大口喝茶,不停地抽烟,丑态毕露。或许真的如此,我听他的一个麻友调侃说:想看苏童的洋相,找他打麻将去……好玩的是,在墙上我看到他读小学女儿对他下的“禁烟令”。
记得那天访谈结束,我提出要为他照张相交差,给《人物》当插图用,苏童说那就照张吧,于是留下一张苏童以他的偶像们为背景的小照。
苏童与聂华苓是忘年交。他曾应邀访问过爱荷华国际写作中心。2002年,南京大学百年华诞,聂华苓回南京。苏童要请聂华苓吃饭,问聂还要请谁作陪。聂华苓说把张昌华叫上。饭店是火车厢坐,我与黄小初坐一方,聂华苓与苏童坐对面,我信手为他俩拍了张合影。事后,我把照片寄给聂华苓,她说:“美好的回忆。”
[南京]张昌华